【現代人文文庫】

儒家道家的宗教精神較淡薄

方世豪(香港人文學會會長、新亞研究所哲學組博士)

內文摘錄:據儒家的講法,人之所著重的,就在於盡人道。人的感情能貫通於他人和萬物,而為其所當為。人在抱有盡人道的人生觀念時,精神就向上,也由內而通向外,而不是自己照顧自己的。關於自己的得失、利害、生死,都是因為義之所在,而決定取捨。生死的問題,不在心中,則死後是否繼續有存在的生命,也可以不在心中。而人如果這樣轉而照顧自己的生死,我死後是否有靈魂不朽,可以只是一個私心。最初只是源於軀殼起念,而是人所應該去除的。這是孔子所以講,「朝聞道,夕死可矣」「未知生,焉知死」,而後儒也很少討論生死和鬼神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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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儒家不追求靈魂不朽和神存在的原因

根據儒家的講法,人之所著重的,就在於盡人道。人的感情能貫通於他人和萬物,而為其所當為。人在抱有盡人道的人生觀念時,精神就向上,也由內而通向外,而不是自己照顧自己的。關於自己的得失、利害、生死,都是因為義之所在,而決定取捨。生死的問題,不在心中,則死後是否繼續有存在的生命,也可以不在心中。而人如果這樣轉而照顧自己的生死,我死後是否有靈魂不朽,可以只是一個私心。最初只是源於軀殼起念,而是人所應該去除的。這是孔子所以講,「朝聞道,夕死可矣」「未知生,焉知死」,而後儒也很少討論生死和鬼神的原因。而朱子說,人之求實有一物的不朽,「皆由一私字放不下耳」,也是這個意思。(《答廖子晦書》)

其次根據儒家的講法,人也決不能夠重視鬼神過於生人。

第一,因為只有生人是人精神可以直接互相感通,人的感情應該先及於生人,才能及於鬼神,這先後秩序不可以混亂。是,重視人應該重要過鬼神,所以孔子說:「未能事人,焉能事鬼。」

第二,因為儒家說,人之應該為善,即是盡心盡性,為善本身,即是目的,並非外有所求。人行仁義,既不是在生前求富貴、功利、幸福,也不是在死後要求報償,也不是在幽冥中求神加以輔助。這就是孔子所以不向神祈禱的原因,儒者行仁義都是盡心盡性而已,亦即是出於心的所不容已。所以無論成功與否,都可以自足。德性的快樂,就在當下的盡心盡性之中,已經圓滿具足。幸福與德性,原本是一致的。不像康德,認為這兩者是此生所不能兼備,要靠上帝的力量,在死後綜合二者。在儒家,則可以視為不必須。

至於對罪惡的去除,儒家著重自己力量。因為去除罪惡,如果純粹是自己的力量,則去除罪惡的事,更加成為實現完成自己德性人格的事。要求超越而外在的神,相助以去除自己的罪惡,雖然也有功效,但人在求神相助的觀念中,不免已先有一自己精神的懈怠。這時求神相助的心,又或者常常是一方面想跨過自己的罪惡,一方面想像一個無罪惡的我,想由神的幫助,而獲得一個這樣的無罪惡的我。這就不是和罪惡直接相遇,而加以改變之道。而是不免潛存著一個功利心。

儒家說修養工夫,側重在細微處,在罪惡的最初起動處,就已斷絕一切功利心。不必等待罪惡積累,不會等到自己力量不足以克服的時候,才冒起精神去求神相助。至於對於他人的罪惡,儒家主張愛人以德,人首先應當要求的是,如何幫助人改過,而不是看見他人因罪惡而受到懲罰。希望他人因罪惡而受到懲罰,雖然常常出於自然的正義意識,但亦常常出於報仇雪恨的心。儒家說正義,必定和仁愛相連,仁義一起說,而不孤單說義。儒家確立正義之道,贊成賞善罰惡,也主要在於,使人能夠因為賞善罰惡而提升德行。所以法律必須有教化的意思,否則只希望有罪惡的人受罰,這樣的心,一定不是仁心。

人在現世為善為惡,在幽冥中,或來生中,會得到賞或罰,都可以說成,是自然或上帝對人的教化。但這樣的教化,畢竟不能有直接經驗來證實。如果想以賞善罰惡,作為教化,與其寄望於幽冥或死後,不如直接當下,在當前社會樹立禮樂刑政的法則。

道家不追求靈魂不朽和神存在的原因

在道家思想中,雖然不似儒家著重人文化成,但亦可以不要求神存在與自己的靈魂不朽。因為人之所以追求靈魂不朽,常常根據人的有我的觀念。人常常因為覺得自我有限,所以思想另外有一個無限自我的神。因而想到活著的我是我,而死後不是我。所以要求死後仍有我,而要求靈魂不朽。

根據道家說法,莊子講人應該忘我,喪我,自天地觀我,我的一切都不是我所有。 「汝身非汝有也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順也;孫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蛻也。」(《知北遊》) (我的身體不歸我有是天地賦予的形體。出生不歸你有,是天地賦予的結合。性命不歸你有,是天地賦予的調和。子孫也不歸你有,是天地賦予的蛻變而生。)

我所有的,即是天地所有。即是天地所有亦都是我所有。所以人能夠游心萬化,可以無所不是我。游心萬化,即是無所不是我,我亦即等同於上帝,同於天,而不需另外再求天,求神存在。由這婸﹛A莊子的精神,其實和佛家相通。但佛家仍然承認,相似相續而流傳的業識不滅。有些像靈魂不滅。

由莊子看來,人能夠知道無所不是我,無論我死後,化為什麼,是否和我相似,是否和我相續,我都可視為不是我之我,而無所用心。以我為鼠肝,以我為蟲臂,皆無所不可。「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為雞,予因以求時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為彈,予因以求鴞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為輪,以神為馬,予因以乘之,豈更駕哉!」(郭象注:「浸,漸也。」假如在氣化流轉中,我的左臂漸漸的化成一隻雞。「時」當「司」解,時夜是司夜,那我就順任它做為守夜的公雞。假如造化將我的右臂漸漸的化為彈弓,那我就順任它可以用來烤小鳥。假如造化又將我的尾椎漸漸的化為車輪,而以我的心神做馬,我就順任它駕御馬車前行,還要另找車駕嗎?即順任它的所是而是之,化為雞就守夜,化為彈弓就來烤小鳥,化為車輪就駕車。無掉心知執著的「用」,而回歸形體本身的用,不同的形物,就過不同的人生,我怎麼會厭惡它呢?)

這樣就可以無往而不自得,即完全自得自由,所以莊子可以解脫生死,同帝同天。 不是因為他肯定永生和上帝,而是因為不求永生,而不見有生死,人做到同帝同天,人無非天,所遇到的,都是神所降下。

由以上所說,可知在中國社會人文環境下,根據儒道兩家的人生智慧,中國人的宗教信仰必然不免淡薄,這是無可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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