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文文庫】

宗教信仰應當有的原因

方世豪(香港人文學會會長、新亞研究所哲學組博士)

內文摘錄:人一定要肯定宗教要求是應該有的,即是人一定要肯定追求神存在和靈魂不朽。人之所以有這個肯定,其實除了出於為自己的動機之外,還有一個更崇高的動機,就是純粹出於對人的公義心。就是因為人要求保全客觀有價值的人格,或因為對親人的感情,而生出三種心。

第一,希望其他人人格或精神永遠保存不朽的心,

第二,肯定一個超越個體宇宙精神生命的存在,而護持人類的心,

第三,要求蒼天鬼神保佑國家民族和天下萬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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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和西方宗教文化比較,可知在中國社會人文環境下,根據儒道兩家的人生智慧,中國人的宗教信仰必然不免淡薄,這是無可疑的。人可以根據儒道兩家人生智慧而說,人不要求信宗教,不要求靈魂不朽,不要求神存在,其實是有比一般信宗教追求神存在和靈魂不朽的,有更高的精神境界。

因為一般人相信宗教,常常出於為自己的動機。人常常想有精神安息之所,就把精神寄託在「神必定可以幫助我」,和「神必定能賞善罰惡」的信仰,也想到「天國來生的幸福」。這其實是夾雜有一自私心。

儒道兩家不會因為自己而信神存在,不求靈魂不朽,而儒家專門做己救世的事,而道家則當下灑落自在。其實可表現更高的精神境界。這是無可疑的。

但可能有人說,儒家專以救世為事,道家當下灑落自在,或根據其他自然主義的思想,可以否定神的存在和靈魂不朽的可能。而說中國沒有宗教,儒道思想中沒有宗教精神,和人不應當有宗教要求,文化上不需有宗教,這也是一種錯誤的意見。

中國道家思想的發展,後來變為道家追求長生不死,這就表現出一種靈魂不朽的信念。佛教傳入中國,亦以中國人固有要求精神不滅的思想,作為接引。儒家思想本身亦有同於西方宗教肯定神存在和追求靈魂不朽的精神。

宗教信仰之當有

人一定要肯定宗教要求是應該有的,即是人一定要肯定追求神存在和靈魂不朽。人之所以有這個肯定,其實除了出於為自己的動機之外,還有一個更崇高的動機,就是純粹出於對人的公義心。就是因為人要求保全客觀有價值的人格,或因為對親人的感情,而生出三種心。

第一,希望其他人人格或精神永遠保存不朽的心,

第二,肯定一個超越個體宇宙精神生命的存在,而護持人類的心,

第三,要求蒼天鬼神保佑國家民族和天下萬民的心。

這三種心都是人感情所不能免的,都是仁心流行所不容已的。當然,在一個偉大的人格中,可以一生永遠不想到個人的生死。當他盡道而死的時候,回顧自己一生,也可以毫無愧而無憾,人也可以說這是一個完全的人。當他死後,雖然他是無憾的,他人對他就不免會有悲悼之情。在這個悲悼的感情中,人一方面覺得人一死就永遠逝去,一方面又覺得他音容宛在。這兩種感覺同時存在,死者在人的感情中,就好像滅亡,而又好像存在。

人如果順著對他的敬愛之心而思想,他到底是存在或滅亡。人這就好像有感情,一定不會說人死亡即無復有餘。也不能說他只在心中未死,自身確是已死無復餘。因為人有這個念頭時,即是說他已是真的死了,而自然有這個感情。人如果有這感情,人就一定會順著這個感情的伸展,而肯定人雖然在光明中消失,但仍然存在於幽暗。我們只要不將這個感情折回,這個感情就直接決定人信仰所在,和決定人的智慧所發展的方向。主觀上,人不忍說不信。客觀上,不應該不信。而智慧就是當下直接對靈魂不朽加以肯定。

如果在這不能有這個靈魂不朽肯定,人雖然可以說這個人的人格很偉大,他在生時,已有一個不計生死的偉大心胸。但他這個不計較生死的精神,和整個的人格,會跟隨他死後而消滅,最後仍然等於未曾存在,而沒有價值。他雖然對他人有影響力,但他最後也死去的命運,仍然和其他人相同,最終也是沒有價值可說。這個人的人格,雖然已經完全無憾,人格的價值,不能夠保存,不是人感情所能忍受的。而人的人格如果未達到完全的境界而消滅無餘,就更加應該是人感情所不能忍受的。

康德由人格一定要求圓滿,證明人必定有靈魂不朽,只是根據理性而證明。其實人也可以同時跟據感情的不忍而證明,證明這個理是不能不被肯定的。孔子教人,固然重視人多於神鬼,想人先知生而後知死。但孔子對死者有知無知,也在兩者之間。孔子答弟子問,也未曾否認聖賢祖先鬼神的存在。在喪祭之禮中,可以祭神如神在,對鬼神的存在,是積極加以肯定的。

關於上帝存在的問題,更加是儒家很少說及的,但儒家其實沒有反對。人出自仁心,向上帝祈禱,例如:商湯祈禱下雨,在郊祀之禮中,祈求上天幫助,五穀豐登,國泰民安。這是儒家所允許的。但中國傳統文化精神,著重盡自己的力量,而不是靠天地眷顧。人類所以祭祀上天,由天子實行,著重在報恩,而不是著重在求助。即使是求助,也不必希望一定得到,也不希望有一個秘密方法,例如:巫術之類,可以邀請天地鬼神降福。這個傳統精神,是儒家所傳承的。

所以先秦儒家對於上帝或天的存在,雖然未曾好像西方宗教那樣,明顯是一個人格。更加未曾好像西方哲學的要求,要證明存在。但其實也沒有否定神的存在。孔子有「知我其天」的感嘆。有「畏天命」的講法。孟子有「盡心知性知天」「存心養性事天」的講法。這些所謂天,我們其實很難說好像今日科學家所說的感覺界的自然。孔子、孟子未曾明白反對中國古代宗教,沒有否定天帝。可見中國古代的宗教精神,是直接由孔孟所繼承。

孔孟思想比古代宗教進步,不在於他不相信天,而是在於他知道人的人心、人性即是天心、天道的直接顯示。由此而著重立人道。立人道就是見到天道。《中庸》說聖人之道,「肫肫其仁,淵淵其淵,浩浩其天。」其實道理就是如此。現在說孔孟的思想中,如果只有人道或人的心性論,而沒有天道、天心的觀念。或者天道只是好像科學所說的自然之道。人的心性和人道、人文,就都在客觀宇宙成為無根的觀念。

對於客觀宇宙就成為可有可無的事物。人死之後,即使得到靈魂不朽,亦都在客觀宇宙中,好像沒有無依的浮萍。眾多個人的心,也將會不能夠有真正貫通的可能。和必要宇宙亦不能真正成為一有統一性的宇宙。孔孟的思想如果是這樣,就不足以說至廣大,極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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