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文文庫】

儒家的天

方世豪(香港人文學會會長、新亞研究所哲學組博士)

內文摘錄:中國儒者的天或天地,最少在《孟子》、《中庸》、《易傳》作者的心中,是一個具有形而上精神生命的絕對實在。由此可知,中國人祭祀天地,祭天,家中有天地君親師神位,其中都有天地,也不能說只是祭祀自然物質的天地,或只有生命的自然,而應該視為精神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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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先秦儒家的天或天地,是一個客觀普遍的絕對精神生命,是由天或天地的形上學意義而說。孔子很少說到這個意義。孔子只是說:「知我者其天乎(《論語憲問》),只是默默記著天心和人心的合一。孟子的說法就明顯涵有這個意思。在《易傳》、《中庸》也有發揮這個意思。

但這個形而上意思的天,最初其實也不妨礙各家說天,說天地,各家說天、天地常常直接就感覺的自然界來說。因為感覺的自然界,由儒家思想來說,本來不只是所感覺的形象世界,同時也是一個絕對精神生命,或天地乾坤健順仁義禮智之德的表現。

現在進一步要說明的,是我們人視自然萬物為具有仁義禮智之德。說人視自然萬物有仁義禮智之德,有可能是由於人根據仁心而私有德性而來,即變成自然萬物之德性,是由人心所賦予,但其實不是如此。其實人根據仁心而私有德性,所以人視自然萬物都具有仁義禮智之德性。不只是人視為如此,而是實理本來如是。

日往月來,山峙川流花放鳥啼,草長鶯飛,如果人只是以感覺界的自然事實來看,就好像只是一個感覺界的事實。但我們如果能夠透過仁心來看,就知道普遍客觀的天心天性天德是真實不虛,可以彰顯出高明、博厚、悠久,而生成萬物。

自然萬物能互相感通、應和,生生不已,是可以真實見到天德的仁和禮。由感通,而各得其所求,各成就自己,各得其正位,即是能夠真實見到天德的義和智。凡所謂時間中生出的事實,都真實見到有仁。凡所謂空間中排列的事物,都真實見到有義。這而仁者之智,是可在一瞬間得到的。

上面我們盡力去除世俗的想法,說明中國儒家的天或天道,不只是感覺界的自然,不同西方自然科學家或自然主義者所說的自然。我們所說中國儒者的天或天地,最少在《孟子》、《中庸》、《易傳》作者的心中,是一個具有形而上精神生命的絕對實在。由此可知,中國人祭祀天地,祭天,家中有天地君親師神位,其中都有天地,也不能說只是祭祀自然物質的天地,或只有生命的自然,而應該視為精神實在。

因為中國先賢常常對物質、生命、精神三者,不會加以截然區別。所以近代人常常容易不知不覺間,以為天或天地就是指感覺界的自然。其實中國後來的儒者,也多數以天或天地直接指形上的精神實在。漢儒有人以元氣為天地,以元氣作為人和萬物的共同本源。但是董仲舒說天是人之曾祖父,又用「天心」這個名稱,也包含有天作為一精神實在的意思。在魏晉玄學、佛學興起之後,玄學家根據「道在天地先」的說法,視天地和感覺界自然相同,視天地好像無情物。佛家就以感覺界的自然,是色法,是純物質的。

但宋明理學家張橫渠,以氣言天,以乾坤為父母,就有《易傳》、漢儒尊天的精神。朱子結合理氣而言天地,天地之理是元亨利貞,即仁義禮智在天。即天地之德性。天地之氣所以實現這個仁義禮智的化育流行,即天地的生命或精神。朱子在天地這個名稱,是指感覺所得的天地的形象。朱子以理氣言天地,正是重視天地的德性和精神生命。

陸象山、王陽明說本心和良知,都是說人心即天心,人之知即天之知。象山所謂「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的心,陽明所謂「充塞天地之靈明」,是天地萬物的準則、良知,都是天人二的心知,是主觀的客觀的心。我們只要不由軀殼起念來看,都不可以只說人人都只是一個個體,要互相分立。陽明的弟子王龍溪、羅近溪,尤其擅長發明人的良知靈明。即是說,良知即是神鬼神帝、生天生地的主宰,乾坤之知能,是絕對精神實在。人能體會到良知本體,人就等同於人和上帝合一,超生死而證永恆。康德所說,不能證實的上帝存在和靈魂不朽,在這都可以由意志的真正自由,人證明到的心的良知本體,同時證實。

這是儒家本來有的精神。而王龍溪、羅近溪就明白點出。王龍溪說:「儒者之學,崇效天,卑法地,中師聖人,已是世界豪傑作用。今三者都不做他,從何處安身立命?」儒家之學是要效法天,效法地,更重要是效法聖人。這就是宗教精神。

「自得之學,居安則動危,資深則機不露,左右逢源則應不窮。超乎天地之外,立於聖人之表,此是出世間大豪傑作用。」這個聖人自得之學,平日可以顯露,但有事卻總能應付,超乎天地之外。即天人二之意。

夫天積氣耳,地積形耳,千聖過影耳,氣有時而散,形有時而消,影有時而滅,皆若未究其義。」即是如果認為天地聖人都只是氣而已,只是物質而已,有時而滅,就不明白了。

予所信者,此心一念之靈明耳。念靈明,從混沌立根基,專而直,從此生天生地、生人生物,是謂大生廣生,生生而未嘗息者也。」一念靈明,就可以生天生地,生人生物,這就是天人二的精神。

「乾坤動靜、神智往來,天地有盡,而我無盡,聖人有為,而我無為。」人的靈明能知乾坤動靜,神智往來,人心即天心。

外示塵勞,心遊古,以為龍,以為蛇,此出世法也。」(《龍溪王先生全集卷七龍南山居會語》)即人不為形軀所限,精神與天地同遊。

羅近溪則以良知為乾坤之知能。羅近溪說:

「問:君子之道,費而隱。故費用是說乾坤生化之廣大,而隱藏是說生不徒生,而存諸中者,生生而莫量;化不徒化,而諸內者,化化而無方。

《中庸》說「君子之道,費而隱。」費是廣大,隱是微妙。君子之道,廣大而微妙,但卻是人人可知的。

羅近溪說,費的廣大,是乾坤生化的廣大,而隱,是內在有生生不息的力量。可見仁心和天地乾坤都是絕對精神實在。

「費則只見其生化之無疆去處,而隱則方表其不止無疆,而且無盡去處。聖人他的確見得時中分明,發得時中透徹,不過只在此個費隱。」

仁心之廣大處,可見到生化的發展無窮,微妙處表現在無窮不止的生出。聖人時時做到心中的中庸之道,就是這個廣大而微妙的仁心。

「你試看:溥博淵泉,而時出之。繼而又說:溥博如天,淵泉如淵夫時中,即是時出,時時中出,即是費無疆,寶藏無盡,平鋪於日用之間,而無我無人,常在目之下,而無古無今。」(《羅汝芳集近溪子續集卷乾一》)

羅近溪認為,《中庸》所說,聖人德行,好像廣博深淵的泉水,依時序由內在湧出。聖人德行廣博,也好像天,深遠得像深淵泉水。時時在心中,即是時時可以生出,廣大無窮,是無盡的寶藏,就在平常日用之間,不分人我,不分古今。可見仁心的創造如天。

直至王學流弊出現,王船山要去除王學的流弊,就不再說仁心的至尊無礙,而重返橫渠的氣,有「大天而思之」之說法,認為天地之氣,含有萬德。即使是物質,也有生命精神。所以王船山說

「天有其今夫天,氣也。寒暑貞焉,而昭明發焉,而運行建焉,而七政紀焉,而動植生焉。仁義禮智不知所自來,而生乎人之心,顯乎天下之物則焉,斯固有入乎氣之中,而為氣之者,附氣以行,而與之親,襲氣於外,而鼓之榮,居氣之中,而奠之實者矣。」(《尚書引義卷三》)

王船山認為天是氣,由氣的運行,有寒暑、星辰的運行,有動植物的生出。人之心生出仁義禮智,顯出天下事物的法則,可以進入氣之中,成為氣的中心,在氣中運行,而擴充影響到外面的事物。

這些講法,其實都是有對形而上的精神實在的肯定,而對「又主觀又客觀的天人二的理氣或心」,有一個絕對信仰。這表現出中國文化中最高的哲學精神,也表現出最高的道德精神、宗教精神。

由清儒開始,學者多數從事訓詁考證,顏元、李、戴震、焦循等人,就太過重視人事,而不能上達天德。於是,宋明儒道德精神中,所包含的哲學精神、宗教精神,就漸漸被人所不認識。清代學術風氣,影響到今日。中國人又感覺到西方宗教家、形上學家的說法,和中國傳統宗教有很多不同。於是說,中國人沒有宗教精神,沒有對於形而上精神實在信仰的肯定。大概中國人沒有宗教精神就是這樣誤傳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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