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文文庫】

明代龔賢與近代吳冠中意筆墨意之比較

李冠良

浸會大學當代中國研究社會科學碩士

香港中文大學藝術文學碩士

明代龔賢.釣罷歸來圖.jpg 吳冠中2005年作《魯迅故鄉》,水墨設色紙本,45.3×48.6公分.jpg

左:明代龔賢《釣罷歸來圖》(1672 年)(圖片提供:香港電台《純粹美學》)

右:吳冠中2005年作《魯迅故鄉》,水墨設色紙本,45.3 X 48.6公分,吳冠中及其家人捐贈,香港藝術館藏(圖片提供:香港藝術館)

 

內文摘錄:

「金陵八家」[1]之一的明代龔賢,其《釣罷歸來圖》道出厭倦東林黨爭的官場鬥爭,深感無力挽救明室小人當道走向滅亡的困局,乃描繪出他作為一布衣漁夫停泊漁艇在靜寂湖岸後,在此無人之境獨自躲進茅屋內把酒當歌,遠離塵世的繁囂,享受自給自足、粗茶淡飯的簡樸生活。

 

而吳冠中《魯迅胡鄉》則畫出他像魯迅得五四知識份子一樣,是民國政府的無能令他們逼上梁山,推動中國改革,實呈內裡是不想當民族領袖的,反而渴望回到省份家鄉與鄉里,享受歌舞昇平的鄰舍共融生活。

 

正文:

 

明代龔賢《釣罷歸來圖》及吳冠中《魯迅故鄉》均屬意筆的水墨風景作品,兩位均經歷過因政權弱勢管治及時局動盪所以畫出淡泊名利的思鄉片段,龔賢及吳冠中均有善用淡墨「渲淡」少量漣漪及樹椏梢影,以及用「留白」(東晉謝赫《六法》之「經營位置」)表達湖泊的波平如鏡意境;不同之處在於,龔賢的濃墨在乃借披麻皴、雨點皴及米點皴[2]突顯形似重點,而吳冠中的濃墨乃借「破墨」點綴鄉鎮民房的密集屋頂,以神似突顯萬家燈火的繁囂人文溫情。

 

色彩方面,明代龔賢《釣罷歸來圖》反對淺絳山水的「石綠」[3]及「石青」[4]五色斑斕畫風,以灰和黑的兩種純墨色,透過「積墨法」[5]展現山石的層次感,即使是松樹也以濃墨點染成暗黑葉脈,凝造荒寒意境。吳冠中《魯迅故鄉》縱使嬲黑墨色是畫面主角,但用色上相對樂觀及繽放,敢以朱標、騰黃、石綠三色的丹青凝造點彩,替禿枝及民房增添草木嫩梅叢生的生機,讓藏家感受到春暖回歸的重生感覺。構圖方面,明代龔賢《釣罷歸來圖》以「高遠」[6]方法放置矮山在靠雲霞的上方,以及安放有松樹的低窪沼澤地於卷軸下方,中間則以留白代表河川流過的水源通道,令垂直畫面上下分成「天、山、川、叢」四個鑒賞部份;吳冠中《魯迅故鄉》則把與雲霞水乳交融的湖泊置於畫面上方,中間則是密集式破墨的民房主體,所佔面積比重最大,下方則是重吐嫩蕊的捲線枝椏,形成「湖、鎮、梢」三分天下的構圖局面。背景方面,龔賢《釣罷歸來圖》以淡墨渲染出「深遠」[7]山影、以留白凝造兩山前後間的「大氣磅礡之氣」,及在留白天空之處題跋及蓋印凝造「詩書畫印同源」的文人畫效果;而吳冠中《魯迅故鄉》則留白之如在天空之處點了零碎的紅黃綠丹青,代表夜空閃爍的星光照耀月塘、照耀民間大地;吳冠中的留白面積比龔賢的還要小,可見吳冠中下筆前不作理性構圖的量度佈局計算。

 

「金陵八家」[8]之一的明代龔賢,其《釣罷歸來圖》道出厭倦東林黨爭的官場鬥爭,深感無力挽救明室小人當道走向滅亡的困局,乃描繪出他作為一布衣漁夫停泊漁艇在靜寂湖岸後,在此無人之境獨自躲進茅屋內把酒當歌,遠離塵世的繁囂,享受自給自足、粗茶淡飯的簡樸生活。畫作以「白龔」[9]自居,樹蔭岸石屬很淡雅的灰調子,澄懷味像,喻意是龔賢享受淡之無味的道家生活,明室紫醉金迷充滿「色俗」的宮廷居住環境他敬而遠之,認為他作為有風骨的文人不能為當權而與東林黨的宦官同流合污,寧於幽居獨處保持「出淤泥而不染」。而吳冠中《魯迅胡鄉》則畫出他像魯迅得五四知識份子一樣,是民國政府的無能令他們逼上梁山,推動中國改革,實呈內裡是不想當民族領袖的,反而渴望回到省份家鄉與鄉里,享受歌舞昇平的鄰舍共融生活。像垂柳的禿枝始見三色點彩,喻意是北平時局出現寒冬,回到魯迅故居,也能重見春暖花開的盛世,不再感到置身大都會因政治運動洗禮而街角上出現「那人卻在燈火欄柵處」的孤寂荒涼,而是重投像梁文峰般眾鄉里擁戴歡迎的懷抱。

 

明代龔賢《釣罷歸來圖》嚴格來說是墨意凌駕線條,即墨色蓋過了勾股法,認為像「米家墨戲」[10]般就算是渲淡[11],也能凝造東晉顧愷之所述「以形寫神」的「神似」。龔賢有參考元代倪瓚及吳鎮的「減筆畫」元素,省卻不必要的臃腫礬頭,寧多以淡墨橫劃掃出湖水的清澈恬感,部份的披麻皴線條也避免用濃墨勾勒出焦墨的感覺,而是改用淡墨勾勒出枯筆的質感,轉化成「牛毛皴」的柔順味道。龔賢破除了明代董其昌《畫禪室隨筆》的「筆墨秀氣」框鎖,真正做到沒有戴進「匠味」的純墨意表達,帖學功夫上做到近似唐代顏真卿「藏鋒」為本的渾厚筆觸[12],令畫面給觀者一種內斂的和諧感覺。而吳冠中《魯迅故鄉》則承傳吳昌碩的「金石味」[13],以「拙味」及「稚氣」展現點、線、面均齊全的「平遠」[14]自然意境,像垂柳的禿枝有美國Jackson Pollock的抽象表現主義味道,即以撥彩法處理墨線與點彩的交織,有別於龔賢的勾股法,吳冠中卻以濃墨撥出枝椏的行草章法[15]狀態,破墨的屋頂則吸取了George Seurat的Pointillism(點描法)養份做出不同「不規則平面」的密集鋪排,民房的形態則仿傚清代陳鴻壽及虛谷的意筆寫生以「沒骨法」展現神韻。總括而言,兩幅作品均把「隱逸思想」與墨色的乾濕濃淡變化掛勾,創出不跟隨明代《翰林院》及清代《畫院處》巨碑院體的破格、「反工筆」、「反畫學」及「筆墨解放」之個性化畫作。

 

參考書目

l   林木 著:《筆墨論》,上海:上海畫報出版社,2002年8月第1版。

l   王伯敏 撰文:《中國繪畫史圖鑒(下)》,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3年12月第1版。

l   董欣賓、鄭奇 著:《中國繪畫對偶範疇論(中國繪畫原理論稿)》,江蘇:江蘇美術出版社,1998年5月第3次印刷。

l   林木 著:《論文人畫》,上海: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87年1月第1版。

l   方世豪 著:《正心拙筆.書法與人格精神》,臺北市:白象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18年9月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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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金陵八家:龔賢、樊圻、高岑、鄒喆、吳宏、葉欣、胡慥、謝蓀

[2] 「米家墨戲」下的「米點皴」:米點皴可以說成是米氏雲山的代表,是中國山水畫�堶控`用的皴法,又有分爲「大米點」(米芾的點皴形狀較大,故名)跟「小米點」(米友仁畫出來的點皴比較小,故名)兩種。米點皴呈橫向,可以用來描繪山林的鬱鬱蔥蔥,也可以用來畫樹葉等。可是由於米點皴只是用來渲染氣氛,而不是用來細描山的結構,所以在使用米點皴的之前,需要先用披麻皴法來畫出山的輪廓。米點皴此方法可以表現出江南的霧氣和煙雨,深受士大夫的歡迎。

[3] 林木 著:《筆墨論》(上海:上海畫報出版社,2002年8月第1版),頁160。

(第七章.筆墨與色彩)

曾為明代董其昌《疏林遠岫圖》山水畫作做跋之色彩學專業清代畫家張庚所述:「畫,繪事也。古來無不設色,且多青綠金粉。自王洽潑墨後,北苑、巨然繼之,方尚水墨,然屋宇猶以淡色渲暈。迨元人倪雲林、吳仲圭、方方壺、徐幼文等,專以墨長。殊不知雲林亦有設青綠者。圖畫遣興,寧有定見?」

[4] 王伯敏 撰文:《中國繪畫史圖鑒(下)》(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3年12月第1版),頁66及67。

(第八章.明代的繪畫〔公元1368年—1644年〕)

沈周《南山祝雨圖卷》.明.紙本設色.縱31.5厘米,橫156.6厘米.故宮博物院藏。

《南山祝雨圖》繪南山老樹,翠竹蒼松,山澗泉水奔流,一屋掩映於叢林之中。一隻白鶴,悠閒自在,棲於室旁。一長者在侍者陪同下於平臺上席地而坐,作祈雨狀。環境清靜優美,意境深幽。用筆草草,但仍不失大家規矩,屬沈氏粗筆一路。

[5] (同上)頁297及298。

(第九章.清代的繪畫〔公元1644年—1911年〕)

龔賢(1618—1689),又名豈賢,字半千,又字野遺,號半畝,又號柴丈,稱柴丈人,江蘇昆山人。居金陵清涼山,修築半畝園,栽花種竹,悠然自得。嘗自寫小照作掃葉僧,因名所居為掃葉樓。畫法宗董源,沉雄深厚。善用積墨,非常濃密。程青溪以為「半千用筆如龍馭鳳,似雲行空,隱現變幻,渺乎其不可窮,蓋以韻勝,不以力雄者也」。畫有別格,開「金陵畫派」。他的《春山高閣圖》、《木葉丹黃圖》、《清涼環翠圖》及《柴丈山水冊》等,都可以見其揮毫灑墨的自如。但有時積墨過濃,略乏清疏秀逸之氣。但如《木葉丹黃圖》,則用墨較少,與濃重的畫風相比,別有一種情調。龔畫章法,常有奇趣,如其所作《高齋圖》、《清江水閣圖》、《江天帆影圖》、《八景山水畫圖》等,並無落套,皆自出新意。……《八景山水圖》為山水八段卷,繪寫江南湖濱山崗小景,本書選其一。構圖疏簡,境界清曠。筆墨有簡有繁,既有層層皴染勾點的積墨畫法,也有略加暈染的疏秀畫法,在渾厚中見鬆快,可見龔賢晚年熟練運用多種技法的造詣。作者時年66歲。

[6] 元代黃公望《山水訣》參合宋代韓拙《山水純全集》及郭熙、郭思《林泉高致》兩家之說,謂:「山論三遠,從下相連不斷謂之『平遠』;從近隔開相對謂之『闊遠』;從山外遠景謂之『高遠』。」

[7] 董欣賓、鄭奇 著:《中國繪畫對偶範疇論(中國繪畫原理論稿)》(江蘇:江蘇美術出版社,1998年5月第3次印刷),頁103。

(第三章.繪畫章法論 — 十、氣勢)

「三遠」法最早見於《林泉高致》:

山有三遠:自山下而仰三顛謂之高遠,自山前而窺山後謂之平遠。高遠之色清明,深遠之色重晦,平遠之色有明有晦。高遠之勢突兀,深遠之意重疊,平遠之意州沖融而縹縹緲緲。其人物之在三遠也,高遠者明暸,深遠者細碎,平遠者沖澹。明暸者不短,細碎者不長,沖淡者不大。此三遠也。

[8] 金陵八家:龔賢、樊圻、高岑、鄒喆、吳宏、葉欣、胡慥、謝蓀

[9] 龔賢是明末清初畫家,生平經歷比較特別,曾參加抗清活動。自從抗清失敗後,他被逼四處流亡,離開南京很長時間。到晚年,才回到南京附近一個名為清涼山的地方隱居,在這地方繪畫、教學,以此終老。龔賢的畫很少畫人,主要畫山石、樹木或房屋等物品。龔賢是超時代的畫家,他有些畫很濃、很黑,我們稱為「黑龔」;有些用很淡、很枯乾的筆墨表現出來,比較白、比較淡的顏色,叫「白龔」。

[10] 林木 著:《筆墨論》,上海:上海畫報出版社,2002年8月第1版,頁106。

(第六章:筆墨與自然)

如著名的、曾被魯迅批評為形式主義的米點山水,董其昌卻膺服其對自然再現的真實性:「米元暉作《瀟湘白雲圖》。夜雨初霽,曉雲欲出,其狀若此。余以項晦伯購之,攜之自隨。至洞庭湖舟一次。斜陽蓬底,一望空闊,長天雲物,怪怪奇奇。一幅米家墨戲也。」

[11] 林木 著:《論文人畫》,上海: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87年1月第1版,頁89。

(第四節:文人畫的風格特徵 — 四、空靈)

(龔賢《畫訣》)雲煙可時隱時顯,時虛時實,虛�堨i顯遙岑遠巒、啟人遐思無極;實中又藏淡林淺寺,令人玩味不已。超然灑脫之靈亦隨雲之忱惚,飄飄而出。這些「空」、「虛」、「無」、「微」、「煙霧」一起構成了恍惚、朦朧的意境。

(龔賢《畫訣》)章法的虛白:筆墨的簡淡

[12] 方世豪 著:《正心拙筆.書法與人格精神》(臺北市:白象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18年9月初版),頁156-157。

(第六章.顏真卿的書法與為人 — 四、學顏真卿的書法家)

米芾集諸家之長,雖不喜歡顏書,但也曾說:「顏魯公行字可教」,又說:「字要骨格,肉須裹筋,筋須藏肉,帖乃秀潤生,布置穩,不俗。」筋力正是顏字特色。由宋四家(蘇軾、黃庭堅、米芾、蔡襄)已可見顏字的影響力。

[13] 吳昌碩(1844年9月12日 — 1927年11月29日),初名俊,又名俊卿,字昌碩,又署倉石、蒼石,多別號,常見者有倉碩、老蒼、老缶、苦鐵、大聾、缶道人、石尊者等。浙江省孝豐縣鄣吳村(今湖州市安吉縣)人。晚清民國時期著名國畫家、書法家、篆刻家,「後海派」代表,杭州西泠印社首任社長,與厲良玉、趙之謙並稱「新浙派」的三位代表人物,與任伯年、蒲華、虛穀合稱為「清末海派四大家」。他集「詩、書、畫、印」為一身,融金石書畫為一爐,被譽為「石鼓篆書第一人」、「文人畫最後的高峰」。在繪畫、書法、篆刻上都是旗幟性人物,在詩文、金石等方面均有很高的造詣。吳昌碩熱心提攜後進,齊白石、王一亭、潘天壽、陳半丁、趙雲壑、王個簃、沙孟海等均得其指授吳昌碩作品集有《吳昌碩畫集》、《吳昌碩作品集》、《苦鐵碎金》《缶廬近墨》《吳蒼石印譜》《缶廬印存》等,詩作集有《缶廬集》。

[14] 元代黃公望《山水訣》參合宋代韓拙《山水純全集》及郭熙、郭思《林泉高致》兩家之說,謂:「山論三遠,從下相連不斷謂之『平遠』;從近隔開相對謂之『闊遠』;從山外遠景謂之『高遠』。」

[15] 像唐代張旭、懷素的「草聖」帖學書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