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黃宗羲《孟子師說》的氣即理論及其對傳統儒學的開展
劉桂標(香港人文學會會長、中文大學哲學系博士)

作者案:本文是整理筆者在2025年7月在香港人文學會主講的「黃宗羲的《孟子師說》及其現代意義」講座的講演大綱而成的文稿。
提要:
本文以黃宗羲(梨洲)《孟子師說》為研究對象,探討其「氣即理」哲學義理的內涵與價值。作者認為,黃梨洲對孟子哲學作出了創造性的詮釋,提出了有別於程朱理學「性即理」和陸王心學「心即理」的學說,強調理不離氣,道德價值的實現必須根植於現實的氣化世界。作者通過對《孟子師說》七卷的系統分析,特別是卷七「盡心知性知天」和卷二「浩然之氣」的解讀,揭示其天道—心性論的核心思想——心、理俱不離氣而須在氣中實現,以及將修養工夫落實到日常生活的實踐特色。這一哲學體系不僅試圖彌合宋明儒家理學與心學的分歧,更體現了明末清初儒者經世致用的時代精神,對當代中國哲學的創新發展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
關鍵詞:
黃宗羲 《孟子師說》 孟子 氣即理 理氣合一 天道心性論 工夫論 清初儒學 經世致用
精華摘錄閱讀:
本文分為以下三章:
一、概述
三、浩然之氣及養氣工夫新詮(卷二「浩然」章的補充)
精華摘錄為第二章的部分內容。
……
以上的討論,尚未完全展現梨洲自身的哲學特色,但接下來的論述,他的思想面貌便逐漸清晰:
天地間道理平鋪,夫婦可以與知,誰能出不由戶?孩提知愛知敬,率性而行,道不可離。說是無工夫,未嘗無工夫;說是無戒懼,未嘗無戒懼。人人如此,個個圓成,只為妄動手腳。凡人動于利欲,未免倒行逆施。學人不肯安于本分,求著求察,去之所以更遠。昔許敬庵言:「童僕之服役中節者,皆道心也。」高忠憲初甚疑之,其後體認之久,忽覺平日所謂惺然常明之心,還是把捉之意,而蚩蚩之民有如鳶飛魚躍、出于任天之便者,反有合于不識不知之帝則耳。(《孟子師說》卷七)
此段精彩地闡發了「道在日用平常」的思想。梨洲認為,天道真理本來是「平鋪」在世間的,是人人皆可知的。問題在於人們「妄動手腳」,特別是學者,喜歡向外「求著求察」,反而離道更遠。他指出那些順其自然、安於本分的凡人,其行為反而更接近天道。這反映了明末清初大儒們反對空談心性、強調經世致用的時代精神,而這種精神,正源於對儒家傳統(此處是孟子)務實精神的重新發掘。
接著,他說出明程朱、陸王的儒學觀點與不合正道的思想的主要區別:
性之為,自誠而明,不勉而中,不思而得。身之為,自明而誠,勉而后中,思而后得。誠無淺深,皆由中而出也。久假而不歸者,不歸于帝王之誠,烏知其非有?則以五霸終,不知其非己有也。彼方有功業可見,有聲名可借,以其在外者為己之所有也。不然,雖己所不欲為,遷于事勢而不得不為,豈己之所有哉?(《孟子師說》卷七)
這��,梨洲區分了三種狀態:「性之」是聖人的境界,由內在的誠發而為外在的明,自然合道;「身之」是賢人的工夫,由外在的明理而達至內在的誠,需要勉力而行;而「久假而不歸」者,則是那些將外在的功業聲名誤認為是自己本性所有的人,他們追逐外物,最終迷失自我,這正是偏離天道的表現。講者認為,陸王學派的工夫近於「性之」,是由上而下的踐道;程朱學派的工夫近於「身之」,是由下而上的踐道;而「久假而不歸」則是對天道的違背。梨洲有時將程朱學派也歸為第三類來批判,這或許有失公允。
在以下這段文字中,梨洲正式提出了其理氣合一說:
形色,氣也;天性,理也。有耳便自能聰,有目便自能明,口與鼻莫不皆然,理氣合一也。心是形色之大者,而耳、目、口、鼻其支也。聖人踐形,先踐其大者,而小者從之。(《孟子師說》卷七)
他明確指出,「形色」(如耳目口鼻的生理實體)就是「氣」,而其能夠發揮「聰、明」等作用的內在根據,就是「理」。理與氣是合一的,不可分割。心,是這個「形色之氣」中最大、最靈妙的部分。因此,聖人的修養(踐形),就是首先把握好「心」這個大本體,那麼耳目口鼻等小體自然會隨之合乎正道。相對於程朱學派的「性即理」和陸王學派的「心即理」,梨洲的「氣即理」說,特別著重道德價值的實現必須根植於現實的氣化世界,這是他試圖整合理學與心學兩派分歧所提出的最具價值的創見。
他認為,這種思想本是繼承了儒家傳統:
道無形體,精義入神,即在灑掃應對之內;巧即在規矩之中,上達即在下學,不容言說。一經道破,便作光景玩弄,根本便不帖帖地。莊子曰:「北溟有魚曰鯤,化而為鵬,九萬里,風斯在下。」然聽其自化也,使之化,則非能鵬也。(《孟子師說》卷七)
此處梨洲再次強調,道不離日用,高遠的形上之道就體現在「灑掃應對」這些卑近的日常事務中。這正是清代儒者講求經世致用所著重的傳統義理。講者認為,其學說與傳統最大的分別,在於他對「氣」——即現實物質基礎——的格外強調,後來西方馬克思主義的辯證唯物論可說與此接近。
梨洲雖然著重氣,但這只是相對於傳統觀點而言;實質上,他依然將道德價值的理想性置於現實之上:
以道殉身者,「事君能致其身」,此身非吾之所得有也。以身殉道者,「世既喪道,道自吾存」,天下非之而不顧也。以道殉人者,時風眾勢便以為道,逐隊趨之,終身不識道之所在。(《孟子師說》卷七)
他區分了三種人生態度:君子為道義而獻身(以道殉身);處士(即隱士)在亂世中為堅持道義而犧牲(以身殉道);而小人則是盲目追隨時俗(以道殉人),終其一生也不知大道為何。他將君子的以道殉身為最高境界,明顯捍衛傳統儒者講道德的理想性。
接下來,他點明了其「氣即理」說的精髓:
仁者,天之生意,待人而凝,理不離氣也。由是而之焉,之為道。彼欲求之于未生之前者,非吾之所謂道也。(《孟子師說》卷七)
這句話正面提出了「理不離氣」的核心主張:仁,作為天的生生之意,有待人的實踐才能凝聚顯現。道,就在這由仁心出發的踐行之中。那些試圖在「氣」(現實、經驗世界)之外、在「未生之前」去尋求抽象之理的,並非儒家真正的道。
……
—精華摘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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