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文文庫】

《涅槃經》的佛性論

陳沛然(香港佛學研究所所長、中山大學及新亞研究所哲學博士)

劉桂標(香港人文學會理事長、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博士)

《涅槃經》的佛性論

 

編者案:

本文是陳沛然博士、劉桂標博士合講「《涅槃經》的啟示:活出真我的風采」講座的記錄文稿,文題及所有章題均為編者所訂,而兩位學者的話語,分別以「陳:」及「劉:」文字加以標識。

 

提要:

本文旨在闡述《大般涅槃經》的核心義理及其思想史意義。作者分析了「涅槃」觀念如何從早期「斷滅」的消極覺悟,創造性地轉化為以「常、樂、我、淨」為內涵的積極境界,並以「眾生皆有佛性」作為成佛的內在根據。文中論證了「真我」說與傳統「無我」觀並無實質矛盾,更運用「四因佛性」等理論來詳細解說佛性的主要涵義,最後亦指出戒律與神通等概念在本經中皆被「內在化」,回歸到佛性的彰顯。

 

關鍵詞:

《涅槃經》、涅槃、佛性、如來藏、真我、常樂我淨、四因佛性、一闡提

 

精華摘錄閱讀:

本文分為以下八章:

一、《涅槃經》的佛學史地位與大乘佛經真偽之辨

二、《涅槃經》題解與宗旨

三、從「涅槃斷滅」到「如來常住」

四、「涅槃」觀念的語理分析

五、論「一闡提」能否成佛之辯

六、「四因佛性」的義理闡析與再詮釋

七、從佛性論重估神秀與慧能的禪偈

八、戒律與神通的內在化:從外在規範到佛性顯發

精華摘錄是第四章全章,以及第五章部分內容。

四、「涅槃」觀念的語理分析

陳博士:講得很好。劉兄剛才說了很多,需要有哲學智慧,打通那麼多宗派,和不守於一家一法,而是會通來說,這個很好。我在這個基礎裡面,再加以講述。

我做一個語理的分析。一個語言文字概念,有分三個層次:第一個是語意(semantics);第二個層次是語用(pragmatics);第三個層次是語法,就是rules。好像道理的「理」字,本身的意思是解「真理」、解「道理」,這是本身這個字的意思。但是講到語用的時候,就要入到context,就要入到脈絡。在儒家講的,孔子的學說就是「仁理」;來到佛教,在context裡面就是「空理」;去到道教,道家講的就是「玄理」,玄學的「玄」。這些就是語用,在他的系統脈絡裡面、在他的背景裡面,有他的使用的意思和系統性格。當然「理」就是道理,是一個名詞。於是乎,一個概念是有這三方面。

現在就用現代語理分析的一些思維架構,來講「涅槃」這個觀念。其實每一個觀念都是面對時代的挑戰,有它在時代裡面的語用。現在重新開始,由原初佛教來講。原初佛教講人是有八種苦:有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五陰熾盛(即欲望很強烈,使我們很痛苦)。講這些苦。所以在原初佛教,最初最初講「涅槃」的意思,是解作「息滅」,即是用水淋熄慾火。因為慾火燃燒我們,我們得不到慾望的滿足,就像慾火焚身,使自己很痛苦。而涅槃真正的意思,就是將慾望所產生的烈火的燃燒(使我們很痛苦),就將它淋熄了。這是最第一個意思。在當時的時代背景,在原初佛教來講,「涅槃」是這個意思。所以最初就解釋到涅槃是「灰身滅智」。尤其是牟先生在《佛性與般若》�媮縑A小乘佛教所講的涅槃是「灰身滅智」,即是將它燒了之後就什麼都沒有,這個層次就叫涅槃。這個就是第一個意思。我想講的是,在原初佛教裡面,釋迦牟尼佛所提出人生面對的苦,釋迦牟尼的出家就是要了生了死、擺脫這個苦。所以在這個思想脈絡、在這個背景、在這個時代裡面,他所講的「涅槃」第一個意思就是淋熄慾火帶來的痛苦。

再進一步來講,「涅槃」這個字,Nirvāṇa,其實是一個圓滿的佛性。如果從梵文本身的意思來講,是成佛的因,也是成佛的果。圓滿的佛性叫Nirvāṇa。成佛的根據也是Nirvāṇa。我們需要有佛性作為成佛的因,而我們成佛了,圓滿的佛性,那個Nirvāṇa也是佛性。佛性有什麼特性呢?就是「不生不滅」。不生不滅是一種主體的智慧,就是一種般若。所以,來到空宗的時候,講的涅槃就是「不生不滅」,就是勾銷相對的虛妄、虛妄的相對。從智慧論來講、從覺性論來講,就是講人一種高級的「智」。如果嚴格來講,「智」和「慧」是不一樣的。「慧」是講聰明才智、精巧伶俐。一個人很聰明、很機靈,所獲得的就是自己個人的利益。好像是韋小寶,每一次就是逢凶化吉、見人講人話、見鬼講鬼話,獲得最大的好處,不單止脫險,還可以找到很多好處。這種就叫做「慧」,小巧聰明。「智」就是大智,悟空的智,人生終極的方向和活出絕對的風采等等,這種高級的層次叫「大智」。「智」和「慧」其實是兩個不同的觀念。現在想講的那個涅槃,就是「智」的完成,使我們勾銷了相對的虛妄、虛妄的相對,就是《心經》裡面所講的不增不減、不垢不淨、不生不滅,而《中論》裡面所講的不來不去、不一不異、非因非果,將相對性、對偶性(duality),將X和非X,直下地兩端一起對偶性否定。我用的專用名詞叫做dualist icnegation,就是一種對偶性的否定。這種就叫「涅槃」。涅槃就是將我們由相對帶來對立、帶來對抗、帶來抗爭、戰爭,這種煩惱的、二分性的、分別性的根源,在一開始時就將它勾銷了。這個就是我剛剛解的,就是這個般若學的涅槃那個意思:不生不滅,就是一種破除相對的虛妄、虛妄的相對,然後活出絕對的風采。

到唯識宗的時候,它就重新再解釋過,它就用唯識宗的系統,將涅槃分為「本來自性涅槃」、「有餘涅槃」和「無餘涅槃」。這個就從唯識宗「轉識成智」的觀點說。生命本來都會有一個清淨的無漏種子,都是有這個特性的,這個「本來自性」。唯識宗它有說「三自性」:「遍計所執自性」、「依他起自性」、「圓成實自性」,都是承認有這個清淨的、真如的、如實的。那個就是依他起的,然後實踐修行,圓成實的自性。所以涅槃的時候,到達一個「大圓鏡智」的修行、圓滿的境界的時候,它的基礎理論的根據,就是有這個「本來自性的涅槃」。人是有了「轉識成智」,將這個污染的、自我虛構分別、虛妄世界的污染的思維模式,改變成為一個圓滿的「大圓鏡智」之後,開悟了,就有兩個形態:第一就是有「手尾跟」;第二就是沒有「手尾跟」。我做一個簡單的生活比喻,就先這麼說。原來我們簽了卡,是要「找數」的。以前死簽卡、死簽卡,搞到周身債。這個比喻就是不斷做壞事、不斷做壞事。當你明白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頓悟之後——「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知道以往做錯了,就開悟了。當你開悟了、知錯,不等於你做錯了的時候不用負責任。等於你簽了卡、你欠的帳,你依然要「找數」。開悟了就不再活在覺性上的煩惱,已經開悟了,但是你做了出來的事情,借了錢就要還。所以這種叫做「有餘涅槃」,有無的「有」,剩餘的「餘」。我們用廣東話簡單的說,「有餘」就是「有手尾跟」。你是開悟了,你的智開發了之後,不代表你不用還債,因為「出來行,就要還」。所以開悟了,就要還,那些就叫做「有餘涅槃」。當你本身根本就沒有欠債,你開悟了又圓滿了、又沒有欠債,那這個就「無餘涅槃」,就可以進入圓滿的大圓鏡智。那我剛剛說的這一套,就是這個唯識宗講的涅槃意思。

到了如來藏和《大般涅槃經》的說法,涅槃義就是「常、樂、我、淨」,就叫「涅槃四德」。它將這個涅槃解作一個圓滿的佛性,在實現狀態有四個美好的特質,就叫「常、樂、我、淨」。我用白話文來翻譯:「常」就是永永遠遠;「樂」就開開心心;「淨」就是清淨無染無煩惱;「我」就是活出真我的風采。如果現代人是渾渾噩噩、虛無失落,可用《大般涅槃經》涅槃四德做自己生命的指標:就要永永遠遠、開開心心、清淨無染無煩惱、活出真我的風采。這個就是《大般涅槃經》所說的那個涅槃義,就將這個涅槃四德裡面作出一個指標展現出來。

到了禪宗,有禪宗的說法;到了華嚴宗,有華嚴宗「法界觀」的說法。我不想一派一派說,其實只是說涅槃觀都可以說一課。我只是說,因為我比較熟悉佛學,根本就是逐宗逐門逐派在這裡演繹,不過時間太長、太多,我就不會全部說完。我想再說一句重要的一句話:其實每一個思想的發展都是面對時代的挑戰,他們一定是承先啟後、繼往開來。佛陀的年代就面對混亂的秩序裡面人生的苦,如何了生了死、擺脫痛苦輪迴,而說他那套熄滅慾火的涅槃觀:就很簡單,淋熄慾火,不要受它影響,清涼了,自在解脫。我剛剛將「涅槃」這個概念的使用,用語理分析的方法,講語意(meaning,semantics)、第二就是語用(meaningisuse)、第三就是語法(syntax),用這三方面做一個架構性、脈絡性的了解,來了解所有任何的宗教哲學和儒、釋、道,或者各個思想的發展。借助這個框架,使得我們了解、思考更加清晰明確和有條理。除了理論分析思考之外,還要勤力讀書,不是說分析就搞定,也是需要勤力讀很多的當時歷史的原典、文獻。但是不要單像寫論文,裡面解一句就引十本經論註釋,註釋完之後其實也不知道自己說什麼。好了,講完了,補充完了。

五、論「一闡提」能否成佛之辯

劉博士:陳兄的語意、語用和語法,這個語言哲學的架構,用來說回剛才說的佛學的一些義理的詮釋,相當精彩,也提供了一個架構讓我們了解佛教的義理,很值得大家讀佛經或者佛學的著述的時候去活用。

我繼續交流程序的話題。其實我們怎麼說也好,我們今晚說的都是《涅槃經》的中心思想。只是入路的說法有不同。我的部分就來到交流問題第五個:經說「眾生悉有佛性」,根器低劣的「一闡提」,也有佛性麼?其實陳兄剛才也提過什麼叫「一闡提」,不過用我自己的理解再說回這個問題。

首先,為什麼說「眾生悉有佛性」呢?這個說法,其實我覺得不只是如來藏學派說的。在我自己的解讀,傳統都說的,雖然側重點有不同。比如當中觀學派說「般若」這種智慧的時候,你不可能說不是人人皆有般若。說有一個佛學義理眾生都要學的,當然有一個所謂普遍性,所有人都有。如果用佛教內部義理來說,這符合佛陀的說法,因為佛陀說「眾生平等」。他未必exactly用這句語句,但是很多《阿含經》說的義理,根本就是要有這樣的預設:要眾生平等。否則你會說,為什麼個個都要去做功夫?為什麼個個都要去修「八正道」、或者講「四聖諦」?個個都要聽、個個都要學、個個都要做。如果你不說眾生平等,根本說不到這些。所以「眾生平等」後來一般理解就是佛陀的說法。如果你說眾生平等,但不是個個都有佛性,就違反佛陀的說法。

不單止是佛教內部義理的問題,如果從哲學的義理來說,中西大宗教、大哲學,都會有類似的說法。中國哲學最明顯,牟先生經常將它們相提並論:「人人皆有善性」或者「人人皆可以成聖人」,這個就是儒家;「人人皆有玄智」或者「人人皆可以成真人」,這個就是道家;「人人皆有佛性」或者人人皆可成佛,這個就是佛教。中國哲學不需要多說,一定是有這種類似的說法。其實你看看西方,大宗教、大哲學一樣有,否則會有一個義理的衝突'因為你作為哲學講,哲學就是說一些有普遍性的東西。有普遍性當然是人人都可以明白、都可以了解、都可以接受的。所以這個說法,其實無論是佛教內部義理也好,或者外部其他大宗教、大哲學也好,都一定要有的說法。否則你要成立一些哲學的觀點,是有問題的。

但有些經書的說法出現問題,包括《涅槃經》。《涅槃經》說過:「一闡提不可成佛」。不過有些人就會說,《涅槃經》又說到「眾生悉有佛性」。這本經書,歷史學的考據很多人都做的,是分到前分和後分。竺道生,其中最厲害的一事,就是當《涅槃經》的後分——後分就是後半部分——未翻譯到中國的時候,他已經說人人皆有佛性,一闡提都可成佛。佛經沒有說,甚至表面上好像衝突,他都說不是,人人都可成佛。但是為什麼那本經書一部分就說不是人人都有佛性、一闡提不能夠成佛?這樣可以了解成,這本經書是「非一人、一時、一地之作」。其實很多佛經都是這樣,特別是佛滅之後那些佛經,很多時候連作者的名字都沒有,假託佛陀的說法,不是一個人寫,而且不是一時、一地寫。

我想說一點,為什麼前後分有不同,除了剛才說「非一人一時」之作,但又收在同一本經書,兩種說法自相矛盾。我覺得可能有一個,陳兄剛才說到的,時代性的要求、需求的問題。屈大成研究《涅槃經》那本書(《大乘〈大般涅槃經〉研究》)我也有看過,他提到《涅槃經》有一個「危機思想」。什麼叫「危機思想」?因為佛教發展到大乘後期,當時就產生了所謂「危機思想」。屈大成那本書就有很多考據,說很多佛教界人士被人迫害,後來在印度也衰落了,被印度教取而代之。他講出很多當時的危機,佛教就面臨滅亡的情況,甚至很多人將佛教說得很邪惡,有誹謗性的說法。所以當時危機感很強,佛教快將衰亡。說「一闡提不能成佛」,有可能就對應於這種危機。有些人對佛教這麼嚴重的傷害,是不能容許的,就說這些人不能得救。《涅槃經》甚至說可以殺那些人,這麼嚴厲。我覺得「一闡提不能成佛」,可能對應那時候的危機,有一些情緒性說法。不過後來後分就說「一闡提都能成佛」,因為道理說不通。你可以作情緒式的宣洩,但不能夠真的主張「一闡提不能成佛」。這樣說有違剛才我說的佛教內部義理的問題,也有違中西大宗教、大哲學理論的問題。這就是我對「一闡提能不能夠成佛」問題的看法。

另外做一點補充。佛教有些說一闡提都能夠成佛的說法,是靠佛陀的力量給他,特別是淨土宗會說佛的念力可幫一闡提。本來一闡提梵文的意思,一方面有「不信佛」的意思,一方面「斷了善根」,這個很嚴重的說法,等於沒有了所有佛性。所以要靠外力,靠佛陀用念力去救他們。這個說法有問題。一方面有剛才說違反佛教內部義理,甚至普世哲學義理。第二,它將宗教的含義扭曲了。其實中國的宗教,包括佛教,甚至道教,他們相同地方都是說「自力」。剛才說人人都有佛性,佛性是每一個人內在而固有。如果要靠人去幫你的,那不叫內在而固有,所以是不通的。

……

 

—精華摘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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