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錢松喦如何揉合清代及民國思想研發嶺南畫派之淺絳山水
李冠良(浸會大學當代中國研究社會科學碩士、香港中文大學藝術文學碩士)

編者案:
本文是李冠良先生的講座《論錢松喦如何揉合清代及民國思想研發嶺南畫派之淺絳山水》記錄文稿,文題及所有章題均為編者所訂。
提要:
錢松喦跟清初四僧一樣是一位有「遺民思想」的「新金陵畫派」畫家,他既看化紅塵不戀客棧封建畫學晉爵,亦跟董其昌、陳鴻壽、虛谷及金農一樣反對工筆,同樣是不喜歡李思訓、李昭道及王希孟「金碧青綠」之匠味,不主張白描勾勒峰巒及礬頭,認為應以勾股作畫配以石綠及赭石設色,錢松喦高舉筆墨解放,淺絳山水中可添上適量的破墨和焦墨,不一定是死執於巨碑常用的披麻皴,筆墨秀氣不應凌駕丹青覆蓋,其淺絳可包容鮮艷石綠的大範圍平塗,創出「亮、潤、生、融」的嶺南畫風,顛覆清代內務府如意館重臨摹《芥子園畫譜》忽略表現力及色感創新的固規。
關鍵詞:
錢松喦、新金陵畫派、遺民思想、淺絳山水、筆墨秀氣、石綠/赭石、西方透視法、五四運動/新文化運動、破墨/焦墨、亮潤生融
精華摘錄閱讀:
本文分為以下九章:
一、引言與用色問題
二、錢松喦與新金陵畫派
三、西方影響與時代精神
四、淺絳山水的技法與理論
五、吳歷與天主教影響
六、淺絳山水的特徵與筆墨結構
七、筆墨方法與結合技法
八、設色技法(填色法、嵌色法)
九、問答交流
精華摘錄是第二章至第六章部份內容。
二、錢松喦與新金陵畫派
錢松喦是屬於新金陵畫派的。金陵畫派是屬於南京的書畫風格,就好像林榮森所說的「亮潤生融」的境界。如果是北派的話是有一種荒寒之意,就像馬遠那樣。那麼元金陵畫派是怎樣呢?明末清初的時候,是有龔賢、樊圻、高岑、鄒喆、吳宏、葉欣、胡慥和謝蓀。龔賢大家知道他是用積墨法,將整幅巨碑的山水都是用純墨色去皴擦出來的。過程中沒有任何的丹青可言的。
錢松喦覺得積墨法來說,令到畫面太過悲觀。說真的,在民國的時代受到外國列強欺侮,也有很多五四運動、新文化運動、軍閥混戰這些內憂的問題。如果畫畫還是這麼灰暗的話,就帶不到希望和盼望給新一代的中國知識分子。所以錢松喦是用更多的石綠去做淺絳效果。
他是尊重董其昌和仇英的,但是他再令到那些石綠薰染「幻化」得更加亮麗,更加貼近自然風光。另外就是,怎麼叫金陵畫派呢?金陵畫派有一個定義,就是「遺民」思想。錢松喦覺得自己在清代的畫院處,是沒有辦法可以做到宮廷畫師。
畫學晉爵方面,在這個亂世裡面就不要強求了。就等於我不強求PhD。畫學晉爵這件事是視為浮雲。反而流落民間,去做一些普羅大眾喜歡的書畫商品。在我們英文的說法叫做,commodities,是比較草根一點的商品,反而可以找到更加多的深藏不露的收藏家去賞識,甚至是西方模式的畫廊,都可以接受他的畫作去做策展。
三、西方影響與時代精神
錢松喦無可否認也有接觸到西方的啟蒙思想,包括西方的美術學院、西方的大學怎麼樣去教藝術系的方式,其實他都有接觸到。
他既接觸清代的院體畫的制度,也同時接觸西方大學和美術學院,那種繪畫專業的制度。
所以錢松喦是獨創了一套很與別不同的風格,就是迎合到那個現代的市場,包括當時的西方的印象派,或者表現主義,其實他都可以涉獵得到的。
他的風格特色是以山水畫為主,取材於南京一帶的風光。他喜歡南京之餘,是有遺民思想的,不去攀附權貴。畫風與新安畫派的清冷孤寂是不同的,更著重江南山水的宏偉秀麗。
新安畫派其實某程度是北派的,就是和馬遠那種荒寒之意是差不多的。
他比較像南宋的夏圭那種的南派的風格比較多一點。代表人物的個人風格差異比較大,但整體被認為是清初「重丘壑」的一派。那個「重丘壑」是會多畫礬頭,或者是峰巒那些的披麻皴,那種脹卜卜的,皴擦的造型狀態,所以就叫做「重丘壑」。就算是龔賢,他也是「重丘壑」的,他的山石也是比較脹卜卜的,只不過是用純墨色去按捺、頓挫去表達。
龔賢是有很多的焦墨和破墨,而錢松喦就少焦墨和破墨,但多石綠的幻化。部分畫家因為作品風格略顯甜俗,而被批評為「妙燈派」。
甚麼叫做甜俗呢?張大千的潑彩水墨畫也是屬於甜俗的,因為他將石青和石綠好像拓印法那樣去幻化。
「妙燈派」來說,其實是比較細膩一點,甚至是有一種女性主義的味道,好像陸小曼那種,色就很亮麗,但是就會給人感覺是比較絲絲細雨,去描繪一些仔細部分。
好像右下角那幅畫,那麼仔細地描繪那些涼亭或者是住屋,那些亭台樓閣,其實是一些女性的仔細筆鋒,連同那些石綠的平塗去看,它好像比較像一塊刺繡畫,或者像一塊絹布上面畫的彩墨畫,所以就說叫做「妙燈派」。
某程度上陸小曼都屬於「妙燈派」的。新金陵畫派裡面的傅抱石,剛才我說過了,赭石帶橙色的效果。接著錢松喦、亞明、宋文治、魏紫熙等作品,多為歌頌祖國山河、展現時代變遷,具有濃厚的生活氣息和強烈的時代精神。
那個時代精神都是源自五四運動和新文化運動,以及他們接觸法國巴黎美術學院或者是表現主義和印象派,這些的啟蒙思潮,令他們造成不跟《芥子園畫譜》,不跟《宣和畫譜》那種的構圖,以及色彩上的改革那種的精神。徐悲鴻就是其中一個例子。徐悲鴻畫《田橫五百壯士》或者《愚公移山》,都是用了很多西方的肌理元素去表達。
錢松喦在寫景方面,他也未必只是用三遠的理論,不是說一定是深遠、高遠和平遠。他可以在一個立體的視角,在高空那��好像飛機那樣,看下去的景象去做描繪都可以的。這些都是時代精神,是用了西方的透視法構圖,去幫補他的意筆畫的表達。
四、淺絳山水的技法與理論
我們看看錢松喦怎樣參考清初六家的吳歴去研發淺絳山水。
林木的《筆墨論》那�埵頂★L,「正如曾為董其昌《疏林遠岫圖》山水畫作做跋之色彩學專業清代畫家張庚所述:「畫,繪事也。古來無不設色,且多青綠金粉。」
青綠金粉是金碧山水那種金碧輝煌的效果。「自王洽潑墨後」,王洽潑墨其實跟張大千那種潑彩法差不多,「北苑、龔賢繼之」,「荊關董巨」��面的巨然,是屬於院體畫和巨碑派的。「方尚水墨,然屋宇猶以淡色渲暈」,渲暈也就是渲淡的意思。它可以用顏色去渲淡,不一定只是用淡墨去渲淡。「元人倪雲林(即是倪瓚)、吳仲圭(即是吳鎮)、方方壺、徐幼文等等,專以墨長。」,倪瓚和吳鎮都是屬於減筆畫那種意境的,是純墨色的。他是「元四家」��面比較減筆畫山水的一個代表者。之後沈周也是。他們減筆畫之餘是純淡墨的皴擦效果,也有很多的留白。
「殊不知雲林亦有設青綠者」,他就是說,倪瓚其實也會畫青綠山水,他不只是學南宋的梁楷和牧谿,不是說絕對地是文人畫的意境。如果叫他做院體畫,好像王希孟那樣跟著《宣和畫譜》,去做石綠和石青那種的設色薰染幻化,也不是不行的。
「圖畫遣興,寧有定見?」就是說他即興的話就可以做到一些色俗的效果,就不會說定死了只是純墨色的表達,或者只有淡之無味、情懷未盡的表達,就不會這樣的。
所以張庚他這樣說法,也都是反映其實清朝那時的院體畫家,某程度他們是不滿意元明兩代的畫家,在用色方面太過陰沉。那個陰沉就是不敢用色,就變成只是側重了筆墨秀氣。但是清朝就反而回到宋朝那種大膽用色的境界,學回宋徽宗、學回王希孟,學回崔白《雙喜圖》,或者學回蘇漢臣的《秋庭戲嬰圖》,學回一些怎樣去做撞粉畫、撞水畫的混色效果。其實有什麼不好呢?
其實清代畫家張庚就是質問,「色俗」在好像宋代那樣有什麼不好呢?清朝的人都是學回宋代的,難道說宋徽宗不對嗎?
宋徽宗做《宣和畫譜》很大罪嗎?他又不見得說清代的《芥子園畫譜》,在用色方面很有突破,是完全好像回到元朝,就是倪瓚、吳鎮那些淡之無味的境界,那種隱逸思想,不是那麼好。
所以民國時代好像錢松喦、潘天壽,還有李可染這些畫家,他們是希望可以復興「色俗」,其實他們是希望中國畫,那個畫面不要有一種積弱的感覺。就算是刺繡畫也沒有什麼問題。
錢松喦發現到其實吳歴,是嚴格按照明代董其昌、文徵明和仇英的「筆墨秀氣」理念,去畫這個淺絳山水。
五、吳歷與天主教影響
因為錢松喦知道吳歴是一位虔誠的天主教徒,多多少少是吸收了耶穌會那些神父,他們那些聖像畫的理念。他也會覺得吳歴和郎世寧很相似,都是很尊重設免方面的功夫。吳歴就不是好像清初四王那樣,只是用墨色去做披麻皴,或者是解索皴,或者是米點皴,而是會做多一些綠色氛圍的渲淡功夫。
就算好像那個山影,都用一層清新的薄荷綠去表達。然而他也不抗拒那些山崖的交接,是用帶青色的石綠去表達。整幅畫的感覺是有一種像烏龜或者是海藻、海苔那些翠綠的新鮮感覺。錢松喦覺得吳歴開闊他的胸襟,去接受西方的色彩學,而畫出這麼好的綠色的淺絳山水,是值得去學習的。
當然旁邊的兩幅用綠色的比重相對少一點,淡一點,但是也會混和一些的赭石去幫忙。
第三幅那些的石綠其實是帶藍色的,混和了石青去表達,比較有一種孔雀石綠的感覺。然而那些中間的山石部分主要是以赭石去表達。所以錢松喦覺得吳歴,既然他得到順治皇帝、清廷的賞識,其實像他那樣多用一些好的色彩去表達山水,不會讓人覺得他只是迂腐於明代的舊禮的經世致學之用。
六、淺絳山水的特徵與筆墨結構
淺絳山水是山水畫的一種,在水墨勾勒、皴染的基礎上,敷設以石綠和赭石為主色的淡彩山水畫。淺絳山水畫法的特點是素雅清淡、明快透徹。那個素雅清淡、明快透徹,是用多一些潤筆和圓筆去化出水乳交融的效果。而且那個透徹感就像唐代周昉《簪花仕女圖》,絹本上畫仕女時有一種像半透明的效果,叫做明快透徹。
王鑒見之謂時敏曰:(吾二人當讓一頭地。)時敏曰:(,王時敏乃清初四王之一),元季四家首推子久(黃公望),黃公望提出山有三遠的理論,平遠、深遠和高遠。得其神者惟董思白(董其昌),董其昌有寫這個(畫禪室隨筆)的畫論。得其形者吾不敢讓,得其形者,即是應物象形。如果根據東晉謝赫六法所說是應物象形。
即是說如果清初六王他們想復興巨碑派,根據元朝的元四家他們的文人畫理論,是去復興巨碑派的話,將那個側重點放在應物象形這一部份,其實都不是那麼過份的。
不是說一定要絕對地以形寫神,不是說一定要好像南宋的梁楷、牧谿那樣,有一種含糊的感覺。不是一定要這樣的。他說:「若神形俱得,吾孫其庶乎?」即是說既有寫實的造型功力,亦都做到以形寫神那種氣韻的話,那麼何樂而不為呢?
其實清初六王,(王時敏、王鑑、王翬、王原祁、吳歷、惲壽平),某程度他們接受到西方天主教傳來的啟蒙繪畫思想,即是可以尊重這個造型能力都沒有問題的。如果說造型能力來說,清代的院體畫是出色過明代的院體畫的。即是明代的院體畫,翰林院其實��面的畫家,他們重視四書五經多於真的重視畫面的造型能力,所以畫的畫其實都是比較不合比例,或者是極之天人合一,即是氣韻大過天這樣。但是如果你說王時敏,他就覺得復興一些造型能力未嘗不是過份。就算是黃公望有時候都會有造型能力,即是像《富春山居圖》那些拱起的山峰,都有些造型能力。
「鑒深然之。時虞山王翬以清麗之筆,名傾中外,原祁則以高曠之品突過之。」即是說王翬亦都是清初六王之一。
王翬因為那種筆墨秀氣的清雅,即是半透明的設色狀態的效果,令他的山水畫受到外國人喜愛。「原祁則以高曠之品突過之。」
王原祁畫的畫主要以高曠的山峰為主,去震懾到外國人的心。「客有舉翬畫為問曰:(太熟。)」
亦有些收藏家會覺得王翬的畫是很老成的,那種熟透的感覺,有一種沉穩甚至是沉鬱的厚重感覺。雖然是名傾中外,但是太過成熟、太過老成,雖然那個色彩是很清澈,但是整體感覺太過老成,即是沒有一種孩子氣。如果說孩子氣,好像陳方安生媽媽方召麐,就是孩子氣的表達。
「複舉查士標為問曰:(太生)」,如果另一位人士查士標敢評價王翬的畫作,就說功力太淺,好像初出來的年青人畫畫的狀態。「蓋以不生不熟自處也。」
不要太老成,也不要太過嫩,如何去取得一個平衡點呢?也有些人說我畫油畫的筆觸是比較老成的,未必是做到Shout,Gallery那種,
好像AI那樣的平塗的風趣效果。我的畫仍然是像傳統印象派多的,反映了我個人是很喜歡中國美術史,所以畫油畫都好像是緊張氣韻生動,而不是緊張AI的宣傳效果。就變成了有人說我是一個很老成的油畫家。
這個就是那些收藏家評論的畫作的特點。但有些人會說我的畫太生,就是畫會派的人士,就會覺得我的畫是好像會考美術的Visual Presentation of the Theme,就會說你的油畫太生。所以兩邊的意見都有的,我也好像王翬那樣接觸到兩邊意見的人士。
嘗自題秋山晴爽圖卷略雲:「不在古法,不在吾手,而又不出古法吾手之外」。不是說只是做這個全然摹寫的功夫,也不是說只是相信自己的手藝,要拿一個平衡的,臨摹和你個人的手藝表達的風格,都要拿一個平衡的。
—精華摘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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