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文文庫•哲學多聲道專文分享】

賢人政治的反思

曾瑞明(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前兼任講師、香港大學哲學系博士)

賢人政治的反思

 

提要:

本文探討道家思想(尤以莊子為核心)對賢人政治傳統的批判性反思。作者首先剖析賢人政治的基本理念,指出管治者應兼備高尚品德與專業技能兩大條件,並將其連結至政權合法性問題。隨後,文章揭示道家視角下賢人政治的內在危機,剖析「師心自用」的管治者如何以道德之名行壓制之實。作者借鑒柏林自由理論,闡釋莊子如何在缺乏制度性自由保障的環境中,開拓「攖寧」的精神自由路徑。文章結論指出,道家對政治合法性的理解不建立在人為權威或德性,而在於「與道合」的自然正當性。

 

關鍵詞:

道家思想、賢人政治、政治合法性、精神自由、師心自用、莊子哲學

 

正文:

在科學、法律和企業的領導者都要有專業培訓和受過訓練,為何在政治不需要呢?那麼,誰是政治的專家?或曰,我們應該選或該最能幹和最正直的人擔任管治者。在《論語》〈為政〉篇,我們看到魯哀公問:「何為則民服?」孔子對曰:「舉直錯諸枉,則民服;舉枉錯諸直,則民不服。」若統治者是可信的,賢達的,他就是「賢人」,他就可以管治。這有效回應了政治哲學其中一個最重要的問題,就是誰來管治,而及他/她為什麼能做管治者?這正是政權合法性(legitimacy)的問題。誰大誰惡誰正確——這可能是現實常見情況,但管治者總要找出更多好的理由,以證明自己是名正言順。

 

在中國政治哲學傳統,也會訴諸天命來解釋政權合法性。天是權力來源,是超自然,宗教意味的。命是指被委任作管治,英文往往譯做mandate 。超自然的天不代表這不是理性。相反,我們可以用理性來理解天道。天道是理的來源。若是這樣的話,我們還是要問管治的「理」在哪�堙C《論語•為政》二說︰「為政以德 ,譬如北辰, 居其所而眾星共之」。德是管治的合法來源。有德者有天命,有天命者該也有德。

 

政治領域的參與者,似乎需要兩個條件,一是具備一定程度的品德,因為從政者要作不同的價值判斷和取捨,若其價值觀是顛倒的,定必會傷害大眾。另一方面,從政者面對各種利益引誘,若沒有品德,就很容易變成貪官污吏。第二個條件,是對政治世界有不同認識,甚至要有專業的技能和訓練,簡而言之,是能夠應付各種公共議題,比如對應否建築一條跨海大橋能有正確和為理性支持的決定。若管治者符合兩個條件,似乎就足以證立他/她的管治資格,他們可稱「賢人」了。

 

但賢人政治也有幾個問題︰第一,管治者的地位高低是否也是根據德來衡量?德可以量度和考核嗎?第二、我們怎樣解釋和說明政權的來源?中國歷史�堿F權更替都是靠打回來的。為何在管治時才講德,取得政權時卻不用講?

 

道家對賢人政治的深刻反思

 

然而道家更看出賢人政治的危險,道家指出這種賢人政治帶來的秩序及其保存和穩定並不是沒有代價的。雖然,他們也明白政治秩序是「必要之惡」(necessary evil),故老子會提出「無為」、「小國寡民」,勸喻國家免於征戰(「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然而,我們不能不看到賢人政治對我們自由帶來的威脅。莊子正是在個人的自由層面,別開生面,指引我們如何尋找精神性的自由。若用柏林的術語,就是在沒有消極自由(negative freedom)的情況下(也因此莊子不在人權、法治的方向接不上),如何能保存真我,如何能在秩序之下,不喪失自己,維持積極自由(positive freedom)。

 

政治秩序是帶來自由還是危害自由?若無政治秩序,一片混亂,我們生活不能開展,即使表面上全無管制,也談不上自由。然而,政治也可成為壓制性的來源。比如說「賢人政治」,它背後就劃分了師和民,師可以教民,師要教民。但師何以有絕對的權威?師是不是在每一個領域都可以瞭如指掌?師能否克制自己的「教心」,聆聽民之所需所要?師能否虛懷若谷,而不強把自己的「好」施於他人?「師心自用」正是道出了這種危險。師心提指以自己的心意為師,不聽從他人或外界的教誨。自用是指自以為是,只相信自己的想法。

 

道家看出儒家式管治的危險。這世界是沒有完美的聖人,人的德行雖然有高有低,但是往往管治的都不是有德之人,而是那些拿著「仁義道德」來張牙舞爪的人。他們教人,但自己卻非奉行自己所教,就算有好心腸的,卻也往往好心做壞事。莊子在《應帝王》已描述和評論了這些自以為是的管治者。應帝王是令人沉痛莫名的一章,應帝王的其中一個意思,是怎樣回應人世間殘酷不仁的管治者。

 

莊子就借好像很正能量的日中始(名字為日、中、始組成,三個字都很正面),說出管治者嘴�堣站q,但內心狂妄的心聲︰

 

肩吾見狂接輿。狂接輿曰:「日中始何以語女?」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經式義度,人孰敢不聽而化諸!」狂接輿曰:「是欺德也。其於治天下也,猶涉海鑿河,而使蚉負山也。夫聖人之治也,治外乎?」(應帝王)

 

管治者也往往是為了自己拿功勞,而非為了人民的利益。他們做了事,總要人表揚他們。老聃曰:「明王之治,功蓋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貸萬物而民弗恃,有莫舉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測,而遊於無有者也。」(應帝王)

 

道家期望有明王出現,不妄為,不亂為。但這明王會如可出現?儒家相信聖君賢相會透過教育培養,然而道家則更講求領悟和覺悟,這種不穩定性令道家式「秩序」難以出現,只成了文人和失去權力者的精神家園。

 

我們用此角度看逍遙,看自由,當明白是在壓制性的政治世界以外開闢一個自由自在的心靈世界。這個世界並沒有人我之限,人與自然之隔,也沒有生死之別。概念區分的活動被終止,萬物齊一。莊子要被管治者在兩個字做工夫︰「攖寧」。這出自「大宗師」,拂亂而定,在混亂中,在死生中,我們仍能保持心靈的平靜。這是因為道家深知,明王難求,每個人都是小帝王,師心自用隨處可見。

 

若回到政治合法性的問題,我們可以說莊子並不認為合法的政治不是建立在權威、制度或德性的正當性上,而是建立在「與道合」的自然正當性上。換言之,「道」是唯一真正的合法性來源;一切以人意為中心的政治,只是「師心自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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