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大教授顧青瑤之意筆及淺絳反映倪瓚、吳鎮、沈周之簡約精神
李冠良
浸會大學當代中國研究社會科學碩士
香港中文大學藝術文學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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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圖:顧青瑤,甲申 (1944年) 作,《福祿壽圖》,立軸,設色紙本,52厘米 X 25厘米
右圖:顧青瑤,《樹圖》,直幅,水墨紙本,66.5厘米 X 33.5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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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青瑤,《擬宋人筆意山水》,絹本鏡片,27厘米 X 29厘米
內文摘錄:顧青瑤覺得《芥子園畫譜》有助推動黃賓虹之類五四知識份子的筆墨改革,例如黃賓虹可以大膽使用捲曲墨線構成介乎捲雲皴、解索皴及牛毛皴之間的焦墨山水。所以顧青瑤以《芥子園畫譜》的乾枯禿叢畫法去凝造清代虛谷的留白及主體精簡感,並以灰諧的情調畫出「深遠」氣韻,襯托農圃道新亞書院執教翰墨之看化紅塵、不求聞達心跡,與重商主義的主流精英專業辦學文化作區隔,認為她與丁衍庸[1]栽培的愛徒在土瓜灣草根區「艱苦我奮進」、不奢求事業升遷成就,仍能工餘時寄情於文人筆墨雅興作修身之用。
正文:
顧青瑤任教中大藝術系時,筆墨示範以簡約及多留白為主導,她不喜歡意筆得來像明代文徵明《仿趙伯驌後赤壁圖卷》[2]般有密集式院體畫構圖,反而顧青瑤的境界像明代徐渭[3]般,寫實得來墨意及描繪題材簡樸,不會顯露名媛望族般富家女包養小奶狗之色俗及匠味霸氣,反而會流露出書香世家般質樸、茹素及清雅之潤墨及丹青點染抒懷味道,顧青瑤注重如唐錦騰教授引宋克評歐陽詢書風用墨的「雅正」精神:「周圍端正,點畫停勻,曾無虛設,雖清硬中法亦用力太過。如楊雄大醇小疵,山濤多可少怪」[4],認為「三宋二沈」台閣體的帖學臨摹有助培養她勾股及略按雨點皴的秀逸功夫,例如以墨條磨成宿墨的「提」、「按」、「頓」、「挫」狼亳筆法去建構隱逸思想的減筆禪修意境,比起唐代張旭、懷素如清末民初李瑞清所主張的「懸臂乃能破空,下筆唯求殺紙」揮亳氣勢還要來得含蓄及內歛。顧青瑤認為元代趙孟頫的「石如飛白木如籀」[5]論述太過鋒芒過露,有如劉澤光博士的巨掃式隸書示範之行為藝術般,撇捺得來濃墨、破墨、濕墨、焦墨過多,令元室滅亡後明室《翰林院》重建筆墨秀氣「意筆柔繪」之風甚為困難,顧青瑤反而覺得清代陳鴻壽及虛谷的淡之無味「沒骨」畫風令她更加從寫生角度慢敘自然現象的碎片化感。
顧青瑤慣用紅藥水瓶擠出很少份量的墨汁、石綠、靛青、朱標來畫課堂稿,因她認為很清澈一浸的點綴、點染就已能突出主題,毋須像劉海粟般在宣紙上厚塗丹青增加表現魅力,淺絳設色、薰染、幻化及混和淡墨上呈現很晶瑩剔透的半透明狀態,就能意筆得來在宣紙上重現唐代周昉《簪花仕女圖》般的絹本柔滑色感與質感,就有如明代松江畫派兌現「惜墨如金」[6]的精神,此墨意及著色上的簡約主義亦跟元代倪瓚、元代吳鎮、明代沈周之「澄懷味象」畫風相似,以稀疏及零碎的披麻皴、雨點皴、牛毛皴去呈現春霧曙露之嫩葉重生山水意象,顧青瑤不諳元代王蒙「密集式構圖」的賣弄嶙峋技法玩意,認為此遺反「野俗」[7]及「墨俗」[8]的畫學大忌,顧青瑤亦認為文人山水不應有南宋馬遠荒寒之意山水的棱角,因此避免用方筆勾勒而應按捺上帶微量明代龔賢「積墨法」之渾厚力度,令葉蔭、礬頭、草坪帶一種沒有野心的軟度,不追求鋒芒畢露,安於和諧平穩的調子,而流露出樸拙得來的春暖溫情。
顧青瑤的《福祿壽圖》吸收了少許藍瑛的五色斑斕養份,叢樹方面以靛青及汁綠按捺葉脈,由於是意筆版本所以帶有濃墨及破墨,有少許嫩葉是以朱標渲淡,但就不會像李可染《萬山紅遍》般血焰式濃艷,令郊外環境帶有春暖與秋寒混雜的浪漫意境,其中一棵樹的莖幹改以石綠設色,而非赭石渲染,皆因顧青瑤仍懷勉北宋《翰林圖畫院》待詔王希孟的金碧山水傳統,顧青瑤效法王希孟藍(石青)與綠(石綠)的色調均並存的宣和「中得心源」畫風[9],玩了一場「葉是靛青、莖是石綠」的逆轉,淺絳山水得來一反「隨類賦彩」的常規,草坪表皮亦以石青渲淡,河畔的漣漪則以「米家墨戲」[10]的方式作淡墨渲淡,乾墨渲染的礬頭則帶煙靄質感,配以少許米點皴,充份臨摹元代倪瓚、元代吳鎮、明代沈周的鬆散速描畫風,人物方面則以宋代蘇漢臣《秋庭戲嬰圖》來為其長袍配以石青、朱標、赭黃及洋紅等鮮色,為臨摹明代陳洪綬院體人物之風,破除北宋張澤端《清明上河圖》及元代王振鵬《伯牙鼓琴圖》只以純墨色描繪工筆人物的冷漠感。
顧青瑤的《樹圖》乃流露清代八大山人朱耷「減筆畫」風格之課堂稿,有李東強愛徒、馬桂順妻子廖少珍的《水母系列》石版畫之零散墨意意趣,顧青瑤示範按頓濃墨及濕墨至微量滲化的精巧感覺,就像南宋牧谿《六柿圖》的虛無主義及達達主義效果,此《樹圖》呈現朱耷「稚拙」[11]之殘缺美,有唐代張璪擔當水墨始祖精神的隨性,沒有勾股的構圖規劃可言,配以宋代米芾、米友仁行書風格的教學詮釋,會有宋代蘇軾《枯木怪石圖》般的「淡之無味」隱逸思想。至於顧青瑤的《擬宋人筆意山水》,則有西九故宮藏品清代乾隆《三壽作朋軸》的纖細筆墨秀氣之內斂感,顧青瑤以露鋒勾勒貼近蟹抓樹枝椏分叉的荒寒之意氣勢,濃墨得來帶披麻皴展現石塊,承傳清代《芥子園畫譜》的墨線為本精神,顧青瑤不愛教授巨碑的宋代《林泉高致》、教授院體的宋代《宣和畫譜》及教授筆墨秀氣的明代《畫禪室隨筆》,認為《芥子園畫譜》更貼近詩書畫同源的感興抒情境界,顧青瑤覺得《芥子園畫譜》有助推動黃賓虹之類五四知識份子的筆墨改革,例如黃賓虹可以大膽使用捲曲墨線構成介乎捲雲皴、解索皴及牛毛皴之間的焦墨山水,所以顧青瑤以《芥子園畫譜》的乾枯禿叢畫法去凝造清代虛谷的留白及主體精簡感,並以灰諧的情調畫出「深遠」氣韻,襯托農圃道新亞書院執教翰墨之看化紅塵、不求聞達心跡,與重商主義的主流精英專業辦學文化作區隔,認為她與丁衍庸[12]栽培的愛徒在土瓜灣草根區「艱苦我奮進」、不奢求事業升遷成就,仍能工餘時寄情於文人筆墨雅興作修身之用。
參考書目
專書:
l 卓有瑞 著:《藝術漂流.文集》,臺北市:藝術家出版社,2008年4月初版。
l 王耀庭 著:《華夏之美.繪畫》,台北:幼獅文化事業公司,中華民國七十四年十一月初版。
l 周積寅 編著:《中國畫論.輯要》,江蘇:江蘇美術 出版社,2005年7月第一版。
l 俞劍華 著:《國畫研究》,廣西: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8月第一版。
l 王伯敏 撰文:《中國繪畫史圖鑒(上)》,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3年12月第1版。
l 林木 著:《筆墨論》,上海:上海畫報出版社,2002年8月第1版。
l 馬重奇、周麗英 編著:《高級補充程度中國語文及文化科.中國古代文化知識趣談(第三版)》,香港:導師出版社有限公司,2003年重印版。
l 文樓 著:《藝苑隨想錄》(四川:四川出版集團、四片美術出版社,2006年5月第1版。
文集論文:
l 唐錦騰:〈明初吳門書法初探〉,載莫家良主編:《書海觀瀾》(香港: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1998年12月初版),頁141-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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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自2011年起,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陸續推出清明上河圖等六系列故宮書畫之高解析動畫,統稱「古畫動漫」,以無接縫熔接技術將四台1080p Full HD高解析投影機,組成仿書畫長卷之長形螢幕光牆,讓觀眾置身8公尺寬的科技畫境中,體驗中國長卷繪畫之意境。「古畫動漫」精選院藏六組書畫名品,包含明文徵明《倣趙伯驌後赤壁圖卷》、明仇英《漢宮春曉》、明文徵明《倣趙伯驌後赤壁圖》、清徐揚《日月合璧五星聯珠圖》、明人《畫出警圖》、《入蹕圖》、清院本《十二月令圖》。由史料為發想之基礎,以忠於原作的動畫展演六件典藏作品的精彩片段。長卷迷人之處在於單一畫作中同時呈現時空的階段性與連續性。由於長卷特殊的畫面比例,加上傳統東方的閱讀習慣,畫家構思圖面之際側重橫向關係,由右而左鋪陳,有時將不同時間點發生的情境同時描繪在同一卷軸上。明文徵明《倣趙伯驌後赤壁圖卷》以蘇軾(1037 - 1101)〈後赤壁賦〉為文本,描繪蘇軾與二友人復遊赤壁、登絕壁等情節,充滿著浪漫的情調。用色明麗通透,人物線條簡樸,山石堆疊繁密,設色接近趙孟頫(1254 - 1322)文人青綠傳統。卷後文嘉(1501 - 1583)題識敘述此畫由來,為使吳中士人不會因不願把家藏趙伯驌(約1123-1182)《後赤壁圖》獻給當權者嚴嵩(1480 - 1567)之子世蕃(? - 1565)而獲罪,故為友人重新臨寫一卷。此卷筆墨精謹,展現文氏深厚的仿古功力。
[3] 卓有瑞 著:《藝術漂流.文集》(臺北市:藝術家出版社,2008年4月初版),頁59。
(〔藝事篇〕從心做出的作品才感人 — 青藤白陽的書畫)
他(徐渭)縱橫的寫意畫多融入草書的筆法,下筆縱橫捭闔,十分注重水墨於紙質的融合變化及和墨筆的有機結合,創造出順其自然而又全盤掌控的潑墨法,使畫面形成以筆為主的支架骨氣,同時又產生多變的墨韻。他特喜畫花卉草木在淒風苦雨中的姿態,以象徵人生的苦痛,又常將四季花卉習於一圖,題為「老夫遊戲墨淋漓,花草都將雜四時」。
[4] 唐錦騰:〈明初吳門書法初探〉,載莫家良主編:《書海觀瀾》(香港: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1998年12月初版),頁143。
(〔一〕洪武時期〔1368-1398〕)
宋克《評書墨跡》亦有揚虞抑歐之意,其評虞世南書云:「剛而能柔,卻任自然,其清健皆可人意。如山林之士外夫塵俗,抱琴獨詠,王公一旦用之於朝,曾無驕色。而評歐陽詢(557-641)書則云:……
[5] 王耀庭 著:《華夏之美.繪畫》(台北:幼獅文化事業公司,中華民國七十四年十一月初版),頁71-72。
(第六章.須知書畫本來同〔繪畫與書法的關係〕— 元代趙孟頫:「石如飛白木如籀,寫竹還須八法通,若也有人能會此,須知書畫本來同。」)
[6] 周積寅 編著:《中國畫論.輯要》(江蘇:江蘇美術 出版社,2005年7月第一版),頁458。
(筆墨論.二:「李成惜墨如金,王洽潑墨成畫,夫學畫者每念『惜墨、潑墨』四字,於六法三品思過半矣。」〔明.董其昌《畫禪室隨筆》〕)
[9] 王伯敏 撰文:《中國繪畫史圖鑒(上)》(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3年12月第1版),頁208-209。
(第六部份:五代、兩宋的繪畫〔公元907年—1279年〕)
王希孟《千里江山圖卷》,北宋,絹本設色,縱51.5厘米、橫1191.5厘米,故宮博物院藏:
作者以「咫尺有千里之趣」的表現手法和精密的筆法,描繪了祖國的錦繡河山。畫面千山萬壑,爭雄競秀,江河交錯,煙波浩淼,氣勢十分雄偉壯麗。山間巉岩飛泉,瓦房茅舍,蒼松修竹,綠柳紅花點綴其間。山與溪水、江湖之間,漁村野渡、水榭長橋,應有盡有,令人目不暇接。在運筆上,作者繼承了傳統青綠山水畫法,更趨細膩嚴謹,點畫暈染均能一絲不苟,人物雖小如豆,卻形象動態鮮明逼真。萬頃碧波,皆一筆一筆劃出。漁舟遊船,蕩漾其間,使畫面平添動感。在用色上,作者於單純的青綠色中求變化,有的渾厚,有的輕盈,間以赭色為襯托,使畫面層次分明,鮮豔如寶石之光,燦爛奪目。佈局交替採用深遠、高遠、平遠的構圖法則,擷取不同視角以展現千里江山之勝。
[10] 林木 著:《筆墨論》(上海:上海畫報出版社,2002年8月第1版),頁160。
(第六章:筆墨與自然)
如著名的、曾被魯迅批評為形式主義的米點山水,董其昌卻膺服其對自然再現的真實性:「米元暉作《瀟湘白雲圖》。夜雨初霽,曉雲欲出,其狀若此。余以項晦伯購之,攜之自隨。至洞庭湖舟一次。斜陽蓬底,一望空闊,長天雲物,怪怪奇奇。一幅米家墨戲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