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荔枝王」尹安健如何以意筆展現「亮」、「潤」、「生」、「融」的嶺南境界
李冠良
浸會大學當代中國研究社會科學碩士
香港中文大學藝術文學碩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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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文摘錄:當然尹安健亦明暸西方也有Donald Judd的簡約主義,但西方的簡潔傾向設計味及空間感,而中國文人畫的簡約則是隱逸思想,不強求與院體畫學的匠味爭鳴,但求安身立命,以沒骨、渲淡、積染、減筆、逸氣、淡之無味、澄懷味象、米家墨戲之類大寫意精神茹素自居,安於觀塘成業街的鬧市一角享受有如宋徽宗畫《蠟梅山禽圖》那種「山禽矜逸態,梅粉弄輕柔;已有丹青約,千秋指白頭」的看化政爭及創富紅塵之心跡。
正文:
尹安健是本港很地道的意筆書畫家,他早年在觀塘成業街的《香港中華書畫藝術中心》設有攤檔執教國畫班、展銷其國畫藏品、鑽研丹青翰墨創作,尹安健吸收關山月、趙少昂的養份研發嶺南書畫,跟澳門書畫家楊鏡生同屬率性隨感的揮亳畫風,尹安健用的宣紙及畫具不算昂貴,但草草幾筆則能展現文人逸氣,他跟伍月柳的想法相通,認為嶺南畫派尤如南宋時夏圭一類的南派畫風,理應如林明琛所述重「亮」、「潤」、「生」、「融」[1]的活潑精神;尹安健專攻靜物,但不算實對寫生,而是以「外師造化、中得心源」的修為默唸出胸臆印象,然而尹安健認為清代及民國年代的靜物書畫富有生命力,由造曼生壺的陳鴻壽,到虛谷的粗蔬甜果樸花擺設,以至帶有金石味及營運西泠印社的吳昌碩,此三人尹安健均認為充份展現如清代《芥子園畫譜》重的「惜墨如金」[2]精韻,不需全幅畫面烘染了像李可染《萬山紅遍》般的朱標洋紅丹青凝造「色俗」[3],也能把有限度面積的主體薰染得五色斑斕,尹安健明顯地有研究清代鄒一桂《八法》如何令花蕊流露胭脂妝容的脫俗艷麗,來優化其櫻紅碧綠對比的亮度及彩度展現,鄒一桂憑著吳歷及郎世寧的景教思想揉合巴洛克、洛可可、文藝復興來改革明代《翰林院》畫學用色陰沉的弊病,希望復興宋代《宣和畫譜》式的暖色架構,然而尹安健亦覺得清代考據之士研發色彩學創新藍圖成功,不單只能用於院體畫及風俗畫設色上,亦能用於意筆文人畫的渲染上,打破明代徐渭「青藤畫派」純淡墨[4]的澄懷味象局限,尹安健把英國畫家George Chinnery的水彩滲透技法運用於丹青的涮濯破幻上,令色的虛實有著水乳交融的柔潤效果。
尹安健繪荔枝不主張院體般白描後工筆設色,認為平塗朱標及洋紅欠水果熟透收成的艷目及立體感,尹安健主張先以淡墨的意筆勾股,再配以沒骨法的潤筆渲染朱標及洋紅,留些位置添上少許騰黃及石綠,來使紅色主調與青色生嫩的部份作漸變式混和,尹安健此沒骨法凝造果實神韻之妙筆乃參考清初六王之一惲壽平《錦石秋花圖》所用之「沒骨疊色漬染法」[5],不用皴出構圖,而只用「米家墨戲」[6]一類的水拓法[7]來幻化成渾圓的濕紅漿,更不用計較光源及立體感,待濕紅漿乾透後加上深色洋紅的點苔,令荔枝有如「印印泥」[8]蓋印濃郁朱砂之金石感,那些點苔亦有如米點皴般活潑靈巧帶動果苗生機,配以八分法[9]的飛白墨葉來增添李瑞清所述「懸臂乃能破空,下筆唯求殺紙」的偏鋒氣勢,青綠色不在葉脈出現反而在荔枝的生嫩果皮上流露,而破墨的濃黑八分葉脈中尹安健卻按頓了幾顆石青藍點作醒神點綴,就有如宋徽宗愛徒王希孟繪金碧山水愛以石青突顯石綠清澈般,石青苔點亦可解作融雪,荔枝葉在寒露中茁壯成長也是呈現靈動的蔚光,反正荔枝在古時培植的時份是五月初夏,屬「未吃端午粽,寒衣不入櫳」的尷尬氣候,有時甚至因冷流未燼而下雨時出現落雹的奇景,所以荔枝葉上留有冷卻痕跡也是合乎二十四節氣的「天人合一」關聯感應常理,然而燕子因在南方過冬已久乃回北方故居窺探荔枝苗的果實長成怎麼樣,尹安健乃把此候鳥繪成石青及靛青翎毛上也有鈦白的融雪痕跡,跟荔枝葉上的石青融雪苔點互相輝映,燕子的藍調成冷色系,與「印印泥」般的沒骨法荔枝成對比色的二元佈局,可見尹安健想道出縱使如南宋馬遠意境般寒氣殘存[10],但靛燕思鄉愁緒心切,縱使寒露及霜凍仍蘊釀但卻急不及待想回家看看收成正果的喜悅,荔枝可能早了妝紅,還來不及盛夏的陽光照耀,就已經妝好紅潤的美貌一面迎接久遺候鳥摯友返歸陪伴。
然而,尹安健繪茶壺及盆栽的扇畫,乃臨摹清代陳鴻壽的沒骨靜物意筆風格,配上唐代李邕《李思訓碑》[11]一類方筆撰寫的「筆墨秀氣」行書提跋,可見尹安健令扇面清澈且去除「墨俗」[12]的混沌,以清代八大山人朱耷的減筆畫方法,但不以破墨及積墨而改以渲淡丹青積染,令靜物擺設呈現一種「空靈」[13]的味道,「空靈」乃指沒有強烈點、線、明、灰、暗對比的立體感元素,虛空思緒於寫畫上去除色慾及物慾,色度水溶得來傾向平面化,尤如蜻蜓點水式的渲淡作業般,只重神韻,不重東晉謝赫《六法》的「應物象形」,兌現東晉顧愷之「以形寫神」的取捨功夫,重簡樸的布衣翰墨觀,兌現黃老無為治術,構圖是否喧麗也以隨緣及佛系心態去淡然揮之。當然尹安健亦明暸西方也有Donald Judd的簡約主義,但西方的簡潔傾向設計味及空間感,而中國文人畫的簡約則是隱逸思想,不強求與院體畫學的匠味爭鳴,但求安身立命,以沒骨、渲淡、積染、減筆、逸氣、淡之無味、澄懷味象、米家墨戲之類大寫意精神茹素自居,安於觀塘成業街的鬧市一角享受有如宋徽宗畫《蠟梅山禽圖》那種「山禽矜逸態,梅粉弄輕柔;已有丹青約,千秋指白頭」的看化政爭及創富紅塵之心跡。而且尹安健亦認為既然他屈居東九唐樓興辦殘墨書齋,毋須像管偉邦般刻意微調國畫成為明代戴進匠味甚濃的裝飾性工筆及現代水墨去迎合浸大及Art Basel的收藏市場,心諳內地大灣區頗多建制伯樂珍愛他的墨寶及功績[14]沒有港方的飛黃騰達仍能「腳撐半邊天」。
參考書目
專書:
l 周積寅 編著:《中國畫論.輯要》,江蘇:江蘇美術 出版社,2005年7月第一版。
l 俞劍華 著:《國畫研究》,廣西: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8月第一版。
l 卓有瑞 著:《藝術漂流.文集》,臺北市:藝術家出版社,2008年4月初版。
l 王伯敏 撰文:《中國繪畫史圖鑒(下)》,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3年12月第1版。
l 林木 著:《筆墨論》,上海:上海畫報出版社,2002年8月第1版。
l 王耀庭 著:《華夏之美.繪畫》,台北:幼庭文化事業公司,中華民國七十四年十一月初版。
l 馬重奇、周麗英 編著:《高級補充程度中國語文及文化科.中國古代文化知識趣談(第三版)》,香港:導師出版社有限公司,2003年重印版。
文集論文:
l 區廣安主編、蔡海威及鍾瑞軍副主編:〈穗港澳三地油畫現狀概談 —《2010年穗港澳油畫展》香港首展研討會(時間:2010年6月13日下午1時30分至4時,地點:香港中央圖書館展覽廳)〉,《廣州美術》2010年第三期.總第17期,頁23-24。
l 石慢:〈蔡襄評議與北宋書風之變格〉,載莫家良主編:《書海觀瀾》(香港: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1998年12月初版),頁101-120。
圖錄:
l 陳成球 編著:《尋源問道.陳成球現代水墨》,青島:青島市美術館,2012年11月出版。
http://www.hksh.site/modernhumanitie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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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區廣安主編、蔡海威及鍾瑞軍副主編:〈穗港澳三地油畫現狀概談 —《2010年穗港澳油畫展》香港首展研討會(時間:2010年6月13日下午1時30分至4時,地點:香港中央圖書館展覽廳)〉,《廣州美術》2010年第三期.總第17期,頁23-24。
(《2010穗港澳油畫展》中林明琛於學術研討會中提及嶺南畫派具四種特徵:亮、潤、生、融,林明琛乃廣州美術學院之油畫教授、原《美術學報》副主編,以色彩學為研究議題。)
[2] 周積寅 編著:《中國畫論.輯要》(江蘇:江蘇美術 出版社,2005年7月第一版),頁458。
(筆墨論.二:「李成惜墨如金,王洽潑墨成畫,夫學畫者每念『惜墨、潑墨』四字,於六法三品思過半矣。」〔明.董其昌《畫禪室隨筆》〕)
[3] 俞劍華 著:《國畫研究》(廣西: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8月第一版),頁80。
(第八節:畫病)
(七)色俗:紅綠雜陳,金碧輝煌,只求艷麗,以投富商大賈之好。習青綠山水,工筆花鳥者多犯此病。
[4] 卓有瑞 著:《藝術漂流.文集》(臺北市:藝術家出版社,2008年4月初版),頁59。
(〔藝事篇〕從心做出的作品才感人 — 青藤白陽的書畫)
他(徐渭)縱橫的寫意畫多融入草書的筆法,下筆縱橫捭闔,十分注重水墨於紙質的融合變化及和墨筆的有機結合,創造出順其自然而又全盤掌控的潑墨法,使畫面形成以筆為主的支架骨氣,同時又產生多變的墨韻。他特喜畫花卉草木在淒風苦雨中的姿態,以象徵人生的苦痛,又常將四季花卉習於一圖,題為「老夫遊戲墨淋漓,花草都將雜四時」。
[5] 王伯敏 撰文:《中國繪畫史圖鑒(下)》(杭州:浙江人民美術出版社,2013年12月第1版),頁327。
(第九部份:清代的繪畫〔西元1644年—1911年〕)
惲壽平《錦石秋花圖軸》.清
紙本設色.縱140.5厘米 X 橫58.6厘米
南京博物院藏
《錦石秋花圖》寫玲瓏湖石兀立,石前數株嬌豔的海棠隨風飄曳,花葉妍秀,另一株剪秋蘿,在花石間穿插而出。石後伸出兩株優雅的月下白,一俯一仰,多姿有情,給人一種恬靜舒適的美感。畫面疏朗明快,秋花穿插有致,賦色明豔潔淨。全圖用沒骨疊色漬染法,墨隨筆運,揮灑自如。
[6] 林木 著:《筆墨論》(上海:上海畫報出版社,2002年8月第1版),頁160。
(第六章:筆墨與自然)
如著名的、曾被魯迅批評為形式主義的米點山水,董其昌卻膺服其對自然再現的真實性:「米元暉作《瀟湘白雲圖》。夜雨初霽,曉雲欲出,其狀若此。余以項晦伯購之,攜之自隨。至洞庭湖舟一次。斜陽蓬底,一望空闊,長天雲物,怪怪奇奇。一幅米家墨戲也。」
[7] 陳成球 編著:《尋源問道.陳成球現代水墨》(青島:青島市美術館,2012年11月出版),頁13。
(序:《Chan Shing Kau - Inheriting an institutional language of “original Hong Kong aesthetics”, by Vincent Lee (28th November, 2011)》
Chan Shing-kau (陳成球) is one of Liu Guosong’s devoted apprentices, who is much affected by
Liu’s favor in adopting “paper-tearing” (撕紙) and “water-rubbing” (水拓) techniques as a way to recompose
the fragmented illusions of natural landscapes.
[8] 「錐畫沙、印印泥、折釵股、屋漏痕」:
「王氏書法,以為如錐畫沙,如印印泥,蓋言鋒藏筆中,意在筆前耳。」— 宋.黃庭堅《題絳本法帖》
[9] 王耀庭 著:《華夏之美.繪畫》(台北:幼庭文化事業公司,中華民國七十四年十一月初版),頁71-72。
(第六章.須知書畫本來同〔繪畫與書法的關係〕— 元代趙孟頫:「石如飛白木如籀,寫竹還須八法通,若也有人能會此,須知書畫本來同。」;元代畫竹大師柯九思:「寫幹用篆法,枝用草書法,寫葉用八分法,或魯公撇筆法,木石用折釵股屋漏痕之意。」)
[10] 馬重奇、周麗英 編著:《高級補充程度中國語文及文化科.中國古代文化知識趣談(第三版)》(香港:導師出版社有限公司,2003年重印版),頁131。
(單元五.藝術 — 第十一章.古代藝術 — 2. 著名畫家)
如南宋馬遠所代表的北派院體流露出荒寒之意,如《踏歌圖》及《寒江獨釣圖》。
[11] 石慢:〈蔡襄評議與北宋書風之變格〉,載莫家良主編:《書海觀瀾》(香港: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香港中文大學文物館,1998年12月初版),頁113。
圖2:李邕《李思訓碑》(局部),739年,石刻拓本。
[12] 俞劍華 著:《國畫研究》(廣西: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年8月第一版),頁79。
(第八節:畫病)
(六)墨俗:墨潤渲染,煙雲繚繞,只見墨色,不見用筆,習米芾者多犯此病,近代吳石仙尤甚。
[13] 林木 著:《論文人畫》,上海:上海人民美術出版社,1987年1月第1版,頁88。
(第四節:文人畫的風格特徵 — 四、空靈)
神情的空靈要求形式的空靈:傳達畫家微妙虛玄的主觀情志。董其昌作畫需「隔」的觀點就是對空靈的要求。他說:「攤燭作畫,正如隔帘看月,隔水看花,在遠近之間,亦文章法也。」(《畫禪室隨筆》)他是形象地從空間距離造成空靈感的角度來談的。一個「隔」字,的確容易幫助造成恍惚變幻卻又寄情深遠的朦朧之美。{*「隔」有如黃宮望《寫山水訣》「山論三遠」的境界}
[14] 尹安健先生現任香港國際書畫家協會會長、香港中華文化總會副監事長、香港和平統一發展總會理事、香港輝霞藝術團顧問、2012年國際太太藝術總監、廣州市僑藝書畫會顧問、廣州市金花畫院特聘畫家、惠陽聚珍藝術中心主席等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