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式主義——藝術的本質？
梁光耀（香港大學社區學院講師）
編者案：
本文是梁光耀博士主講「形式主義——藝術的本質？」講座的記錄文稿，所有標題為編者所加。
提要：
本講座主要討論二十世紀出現的形式主義，在現代藝術中佔有很重要的位置。另外，會分析形式，及探討形式和內容的關係。
關鍵詞：
形式主義、再現論、表現論、抽象畫、康德美學、優美與崇高、有意義的形式 (Significant Form) 、Greenberg 純粹性、文學形式主義
精華摘錄閱讀：
本文分為以下十二章：
一、藝術理論的三大傳統
二、印象派與科學知識的影響
三、啟蒙運動與藝術自主
四、抽象畫與形式主義
五、Bell 的「有意義的形式」
六、Greenberg 的純粹性
七、康德美學的三層次
八、李歐塔和康德美學
九、形式的不同意思
十、沃夫林的藝術史研究
十一、媒介和畫面要素
十二、形式和內容的關係
精華摘錄為當中的第三至七章
三、啟蒙運動與藝術自主
如果我們回顧很簡單的歷史，在18世紀的時候，西方經歷了啟蒙運動。藝術開始脫離宗教或者皇權，以前那些畫家，他就要為教皇和教堂畫畫，或者為皇帝畫畫，他們受著宗教和皇權的控制。但是在啟蒙運動之後，藝術就獨立了出來，自己發展，變成一個自主的領域，已經不需要依靠宗教或者皇權。比如它有了藝術學院，有了藝術館，有了畫廊，有了藝術市場。因為同時是資本主義興起的時代，畫家把作品在市場上售賣。
同時有了藝術評論，由於這些東西的出現，藝術就變成一個自主領域，我們簡單叫做藝術世界，當我們形成藝術世界之後。有了客觀條件、社會環境之後，大家就會想，有些東西是屬於藝術自己，藝術既然不是再現世界的東西，也不是表現藝術家的內在情感。藝術是藝術自己的東西，什麼是藝術自己的東西呢？就是剛才我說的形式，如果用畫作為例子，所有形式就是一些基本元素，比如線條、色彩、形狀的組合，或者安排，這些才是藝術自己的東西。比如文學有它的形式，音樂有它的形式，畫有它的形式，所有這些藝術就要追求這些東西，或者要去檢視這些形式。或者將這些形式在作品中突顯出來，最後就會出現抽象畫。
四、抽象畫與形式主義
抽象畫就是完全沒有具象的東西，它不是外在的東西。它純粹就是剛才我說的線條、色彩、形狀的組合，這個發展到最後就會出現一些抽象畫，最後有一些叫做單色畫，最極端的一個就是叫做Minimalism (極少主義)。極少主義就是主張藝術的本質就是在於形式，是完全排斥意義和情感。藝術不是用來表達意義，又不是用來傳達或表達藝術家的情感，而是完全和我們生活疏離的藝術，一些這樣的極少主義。
剛才我說的20世紀的形式論，或者形式主義的出現，其實是國際性的，不僅是視覺藝術。文學也一樣，法國就有一個叫做結構主義（structuralism），強調形式；俄國文學也有形式主義，但不是視覺藝術的形式主義。英美有一個叫做新批評（new criticism），也是強調形式。比如說俄國的形式主義就是講藝術自己的東西，強調文學的價值就是它的形式。它的形式就是語言，用語言來表達，強調語言的創造性和自主性。所以俄國的形式主義，就會主張一種叫做「陌生化」，簡單來說就是要令藝術與眾不同，好奇特，透過創造性，在用語言的時候，他有創造性和自主性，跟我們平時說的不一樣。這些很奇特很新奇的東西，很難理解，其實就是想挑戰我們理解能力，這個就是文學方面。
五、Bell 的「有意義的形式」
在20世紀初，在繪畫方面有兩個主要人物提倡形式主義。一個是貝爾（Clive Bell）一個是福萊（Fry）二人，Fry沒有那麼重要，貝爾的影響力比較大，他有一本書叫做《藝術》，當然講視覺藝術。貝爾認為藝術的本質在於形式，跟內容無關。例如一張畫，主題不重要，畫面怎樣用色彩、怎樣用線條、怎樣安排畫面，這些才是重要的。就是你畫些什麼不要緊，譬如你畫人物也好，水果也好，那些完全不重要，或者你要表達什麼都不重要，但是也不是任何的線條、色彩、形狀組合都是好的。
什麼是藝術呢？就是一些特殊的組合，Bell就叫他做有意義的形式 (Significant Form)。這些Significant Form就引起我們審美情感，無論你是寫實的畫，譬如傳統再現畫、具象畫或者抽象畫。當你有這個Form，才引起我們審美情感，但是有些畫，譬如畫得相似，可能你也喜歡看的。但是Bell說那些不是審美情感，所以是不相干的，就是說畫就不在乎畫不畫得像。只在乎有沒有這個所謂的Significant Form，但是去說這個有意義的形式，又不可以去界定的，是純粹。我們用直覺去把握的，這個其實就是受了康德的純粹美觀念的影響。
這些所謂特殊的組合就是沒有原則的，你分析不了，總之就是那些藝術家就像天才一樣，他們才能夠創造出一些有意義的形式。而那些藝評家就像Bell那樣，雖然他們沒有那些藝術家的創造力，但是有一個特殊的眼睛，可以identify那些是特殊的形式，然後告訴觀眾。譬如Bell當時就是在宣傳後期的印象派畫，譬如塞尚、梵高那些畫，說給觀眾這些是好東西。除了康德之外，另一個影響Bell的思想就是G.E. Moore，他是20世紀初一個哲學家，康德是18世紀的人，就是啟蒙運動的時期。G.E. Moore認為善 (Good) 是一個簡單的概念，我們不可以用任何有經驗的性質去界定它，例如不可以用快樂去界定什麼是Good。
這個就是針對觀念主義的看法，Bell也是這麼想的。就是說有意義的形式都不可以被定義的，它是純粹用直覺去把握的，這個說法其實有一點問題，因為我怎麼知道那個是不是有意義的形式呢？如果我不知道，Bell唯有說，你就要相信那些藝評家，你要相信那些藝術家，他們是天才來的。他們能夠創造一些有意義的形式，藝評家就懂得選擇出來給你看，他們是一種很純粹天才，很純粹專家。對於藝術有一種很精英的看法。
因為很多時候我們說現代藝術，就是說那些梵高、塞尚或者那些抽象畫，都是著重形式的。剛才我們提到的就是，形式主義就是和現代主義幾乎等同，但又不是完全對的。因為在我們叫做現代主義藝術裡面，都有不少並不是這樣的藝術，一個最明顯的例子就是超現實主義。超現實主義是有內容的，就是要說佛洛伊德說的潛意識那些東西，所以超現實主義對於現代形式主義來說，其實就是一個反例。因為它就強調內容，要表達內容。
六、Greenberg 的純粹性
這裡有一個藝評家叫做Greenberg，他是比Bell更後的。他也是用了康德的理論去支持自己的看法，有一點點不同的就是，他當然是形式主義，但是他比Bell極端一點。因為他將現代主義界定成，康德說的那種自我批評，就是在藝術裡面追求一種所謂的純粹性，就是說畫的本質。當然所有藝術的本質都是形式，但是畫的形式和文學形式是不同的，比如說畫，它的那個獨特性或者純粹性，又和文學不一樣。他認為畫那個純粹性就是在於平面，比如雕塑那個純粹性就是在於三度空間。所以你要凸顯到畫的那類藝術的本質，你要變成抽象畫，完全平面，沒有任何再現的東西。在Greenberg (格林柏格) 的看法裡面，抽象畫的價值是高於寫實畫的，因為抽象畫更加能將那個畫的本質顯露出來，就是那種純粹性。這個就是Greenberg的看法不同，但是它也是和康德有關係的。
剛才我們說形式主義或者現代藝術，很注重形式，就是藝術本身的媒介，這個現象就不僅僅是藝術，在哲學也是這樣。語言的轉向就是那些哲學家，就著重對於語言的反省，那麼藝術也是一樣，比如形式就是藝術的媒介，你怎麼畫一張畫呢？就是你看那些線條、色彩、形狀組合，畫一張畫時，藝術家就會反省，我們用來畫畫的那個媒介本身，或者那個形式本身。所以那個反省其實是平行的，在哲學和藝術也是一樣。
其實剛才我提過，如果用Greenberg的說法，現代主義藝術的發展，是追求那種純粹性。比如畫，剛才我說的就是一種平面，就是色彩，所以如果你把畫畫到好像真實的東西，有三度空間其實是不好的。因為你沒有凸顯到它的純粹性、它的形式本身，所以對於Greenberg來說，抽象畫的價值就高過寫實畫。
有一張畫是Manet(馬奈) 的，這張畫叫《草地上的午餐》，如果你看藝術史，Manet通常歸在印象派那裡，印象派正正就是傳統藝術和現代藝術的交界。因為到了後期印象派，就是梵高、塞尚的畫就叫做現代藝術，是一個交接點來的。Manet(馬奈) 被譽為現代繪畫之父，其實現代繪畫之父有兩個，一個就是塞尚 (Cezanne)，一個就是Manet。為什麼把Manet叫做現代繪畫之父呢？因為他畫畫很寫實，但其實已經有一個平面化的趨向。你看那張畫裡面，那些男人或者女性的身體，基本上好像是平圖那樣，所以給你的感覺就有點不真實，好像那個人是貼上那張畫那樣。其實Manet已經是在追求那種畫的平面感。
如果照著Greenberg的想法，一直發展下去，印象派到了後期，塞尚畫和梵高畫已經是畫得不相似了，那些東西是扭曲、變形的。我大概的了解就是，由塞尚開始就將那個形體，在一個寫實的傳統裡解放出來。梵高就是將線條、色彩，在一個寫實的傳統裡，就是他不再依附於畫得像樣了，他只表現那個色彩或者線條本身，塞尚則是注意那個形體或者形狀。如果你再後一點去到立體主義(Cubism)，就是更加將那個形體解體，再去到野獸派(Fauvism)，就是再抽象一點，純粹線條、色彩。你順著這個想法，一直下去就出現了抽象畫，畫畫不需要有任何形象、具象，全部抽象。再極端一點或者再純粹一點，就會出現了一些叫做單色畫，單色畫有很多種的，一塊藍色又有，一塊黑色又有，一塊紅色又有。或者紅色有很多不同的紅色，你可以看成，這些單色畫出現，就是在追求Greenberg說的那種純粹性，即是畫的純粹性。
七、康德美學的三層次
剛才我提過Bell和Greenberg，其實他們都受康德影響的。但是康德是18世紀的人，他不會預視到有現代主義藝術出現，甚至不會想到有抽象畫出現，不是康德提倡那些現代藝術，只不過康德他對於美的一些看法，啟發了貝爾和Greenberg，用來解釋現代主義藝術，我們回看康德原本說美是什麼呢？康德認為就是審美判斷，其實他是說一種優美，比如看一些很美的風景，聽一些很悅耳的歌曲，就有快感，那些叫優美，即時的，不用思考。那麼康德怎麼分析優美呢？或者審美判斷呢？他和之前的作家很不同，就是提出一些很獨特的看法。
我將它簡化成三點，第一點就是，他認為美就是一種無私的快感，美的東西會引起快感，這個我們容易了解。比如剛才說的，你看一些很美的風景，覺得很愉快，你聽一些很動聽的音樂，覺得很愉快。但是美是一種無私的快感，就是它和利害沒有關係的。比如說我中了六合彩，或者我升職，我也開心的，我也愉快。但是這個是和利害有關係的，或者說我吃了一些東西，我佔有這個對象，我吃了一些東西，這樣就有快感，這些都是和利害有關係的。但是美就和利害沒有關係的，純粹是因為形式，那個對象的形式，甚至那個對象是否存在都沒有關係的，就是那個形式使我們產生快感。
第二點就是，康德認為美是主觀的，主觀的意思就是它不涉及概念，和概念沒有關係的。但是有普遍性的，意思就是說任何人一看一些美的風景都覺得美的，任何人一聽一些很悅耳的音樂都會覺得美的。就是因為那個對象的形式，指那些色彩、線條、形狀的組合。這種組合它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符合了我們主體認知的機能，就引起了這個理解力和想像力，理解力和想像力就是我們認識世界的機能。但是在這裡就認識了世界，就是不知道為什麼，總之這個對象這樣的形式，就會使得我們的理解力和想像力，產生了好像遊戲的自由活動，這個就叫做快感，康德就是用這裡去解釋快感。是主觀的，因為它適合我們的主體認知能力，
第三點就是它是無目的的目的性，無目的的意思就是它和外在沒有關係的，它又和利害和實用沒有關係。一些美的東西，為什麼又叫做無目的的目的性，又合乎目的呢？因為合乎目的意思就是說，因為剛才說的就是對象的形式，無意中符合了主體認知的機能，就好像有一種主觀目的那樣。就是沒有一種外在目的，但是好像有一種主觀目的那樣，所以叫做無目的的目的性，這個就是康德對於美或者優美的說法。他和之前的人不同的看法就是，美是和形式有關係的，就是形式不知道為什麼引起認知，符合我們主體認知機能，就會產生快感。
除了優美之外，康德還說另一種美，那種美叫做崇高。優美涉及的對象形式是有限的，但是崇高涉及的對象形式就是無限的，這個就是崇高和優美的不同。無限有兩種，康德認為一種是力量無限，一種是數量無限。比如我看一個一望無際的沙漠，你覺得美，那種美感就叫做崇高，因為涉及無限的力量；比如我們喜歡看狂風暴雨，覺得有美感，那種就叫做崇高，它涉及無限。康德認為優美和崇高的快感是不同的，優美那種很平靜、很自由，但是崇高涉及的情感就是比較激動的，為什麼呢？就是因為對象形式是無限的，無限就是我們想象不到、理解不到的，假設如果有些東西你想象不到、你理解不到，其實你是有痛苦的、有衝突的。但是正正就是這些痛苦激發起我們理性對於整體的追求，而產生一些快感，那就叫做崇高。簡單來說，當我們看見崇高對象的時候。由於那個形式是無限的，我們想象不到、理解不到，所以是有痛苦的，但是就會從而激起我們理性對於整體的追求，克服了那種痛苦的感覺。這種就叫做崇高。所以和優美相比，崇高的主體性是更加強的，就是更加主觀的。
剛才我說的就是貝爾或者是Greenberg主要是受康德這種優美的思想影響，但是其實康德給優美的例子就不是涉及畫的，因為康德給優美的例子，就是一些貝殼、花、一些不知名的圖案那一類東西，卻沒有抽象畫的概念，所以不可以是藝術方面的。藝術就是由藝術家做出來的，那一定有藝術家的意圖，或者有些東西藝術家要表達的，所以對於康德來說，藝術的美就不是純粹美的，不是純粹的。因為你釋放到概念、釋放到內容，所以從康德的角度來看，藝術是不可能引起這種優美的感覺的。
—精華摘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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