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人文文庫】

美國獨立250——讀托克維爾

曾瑞明(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前兼任講師、香港大學哲學系博士)

 

 

編者案:

本文是曾瑞明博士主講「美國獨立250——讀托克維爾」講座的記錄文稿,所有標題為編者所加。

 

提要:

本講座主要介紹托克維爾的思想,並重新閱讀《民主在美國》,探討兩百年的民主制度是否仍保有其活力,還是已落入托克維爾所預見的多數暴政、個人主義與「溫和專制」之中?

 

關鍵詞:

美國獨立宣言、民主制度、自由與平等、多數人的暴政、法國大革命、托克維爾、《民主在美國》、舊制度與大革命、政治哲學、憲政與法治

 

精華摘錄閱讀:

一、開場:主持人介紹講者與講座緣起認識托克維爾:生平、著作與思想脈絡

二、獨立宣言250年:重讀美國立國精神

三、認識托克維爾:生平、著作與思想脈絡

四、觀眾對話一:法國大革命的成敗與貴族制度的沒落

五、觀眾對話二:財富世襲與

六、結社(Association):民主社會的公民生活

七、個人主義與溫和專制:民主社會的隱憂

八、觀眾問答與總結:托克維爾對今日民主的啟示

 

精華摘錄為當中的第二及第三章部份內容

 

 

 

二、獨立宣言250年:重讀美國立國精神

 

1.《獨立宣言》:政治宣言,還是道德宣言?

曾博士:那麼看看這個年份,1776年,今年2026年,250年就是這個意思,13個英屬殖民地通過《獨立宣言》,宣佈脫離大英帝國。這個《獨立宣言》大家有機會可以慢慢看,不過有個大問題,就是它是不是純粹一個政治宣言?獨立的,還是也是一個道德的宣言呢?其實很多回顧或反思都在說,看回《獨立宣言》,除了說美國獨立於大英帝國之外——我看回很多紀錄片,都是在說怎麼跟英國打,其實差不多要輸的了,美國那幾個殖民地的軍隊,是不是?英國那位General Howe,好像永遠都不弄死他們,經常給他們機會翻身。他們有些叫做同胞情誼,自己同胞來的,你可以說這其實都是內戰,英國和這些北美殖民地很多都是英國人的、英屬的,是內戰來的。大家知道英國有內戰,查理一世被人砍頭了,這個也被視為內戰的一種。

所以其實這件事在你不同的角度去看,一些歷史學的研究是有趣的。但是我們看,其實1776年的《獨立宣言》,其實是脫離英國,但是他們要建立國家,他們立國的那個標準、標竿,或者他們的Moral Ideal是怎麼樣的呢?在不同國家唱國歌、看世界盃,每個國家都有些Moral Ideal的,有些說自由,有些說平等,有些說博愛——去法國就是這樣,他們有自己的Ideal。你可能會說:「沒有的,其實純粹是大家一起合夥賺錢而已。」你說這個說法很現實,但不是的,現實好像你感覺是這樣,國家大家聚在一起賺錢而已、利益而已,不是的,是有些理想、有些理念的。美國的《獨立宣言》,大家就知道,當然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人生而平等(Equality),也就是對自由的保障(Liberty),

這就是為什麼要回顧的原因。問題就是今天呢?今天美國在這方面的Achievement,或者水準,是進步還是倒退呢?除了大家關注美股是不是再創新高之外,其實這些都是關注的重點,因為它是示範,它自稱是民主大國,它也自稱有一些制度——比如它有選舉,是不是?現在怎麼樣呢?選舉夠不夠呢?制度夠不夠呢?特朗普其實還有一種Insight,就是提醒我們除了看制度之外,還有其他東西要看。所以為什麼在這個時候探討這個課題是很合理的。

 

2. 憲法、違憲與美國新聞的另一層閱讀

曾博士:其他年份就不多說了,憲法,美國的憲法今天又是怎麼樣的呢?有沒有違憲呢?有沒有人違憲呢?普通人是違不了憲的,通常有權力的人才能違憲。那麼美國總統有沒有違憲呢?這都是我們關心的問題。所以希望透過這個講座,大家看美國新聞的時候,就多一個Layer——原來立國的時候都會有這些東西的。

那麼說一下托克維爾,這本《民主在美國》……上次說英國,其實《民主在美國》——年份都忘記了。但是他去美國考察的時候,因為其實那是一種社會學式的探討,就是社會學那樣,不是空中樓閣,不是坐在家裡想一下民主制度是怎麼樣的。哲學家可以不用研究你的民主制度,可以這麼離譜、這麼極端,有些人認識就可以了,純粹理念的、normative的,怎樣怎樣怎樣。OK,托克維爾不是這種的,他不是坐在那裡的,他是看完之後再去歸納。但是為什麼它不是一份報告那麼簡單?因為裡面有很多idea、很多概念。所以在這一點上面,Sociology和哲學都有共通的地方,大家都是用概念的。所以我有時候覺得是互相學習,還有各自的長處——你講很normative的東西,Sociologist可能就會有些hesitation,你不可以距離現實太遠;你真的很想知道norm應該是怎麼樣。我自己其中一個最欣賞的哲學家也是Habermas,他也是社會學家,所以他就是Between Facts and Norms。有機會我會和桂標談一下deliberative democracy

50年歷史而已,托克維爾去美國的時候,其實挺有趣的,那時候美國還是很年輕的,他去的時候比現在少很多年了。當然對比一些文明古國,它是很新的,美國也只是200多年歷史而已,那些古國就很多年了。所以當時他見到些什麼呢?是不是很想知道呢?現在我們又見到一些東西——如果我們見到美國的民主是怎麼樣呢?一個令我驚訝的東西,當然對我來說,就是特朗普總統可以選兩次,就是當選了兩次,他可以選很多次,但當選兩次真的是一個很震撼的經驗,那意味著什麼呢?當然現在有很多不同的解讀。你講到現在的民主是怎麼樣,就會浮現這件事,你又看一些什麼電影,例如《紙牌屋》,你又覺得很黑暗、很骯髒,表層那一層和底層那一層差很遠,是不是這樣呢?這些都是我們探討的問題。

那麼順帶一提,比如你說美國的開國元勳,他們是不是這麼民主的呢?是不是他們真的很推崇民主呢?其實也不是的,很有趣的。你讀歷史就有一些趣味,你一定說美國是民主國家,那麼那些開國元勳一定是民主鬥士,推廣民主,是不是?也不是的,其實他們都有很保守的一面,相比起他們反對的大英帝國,他們可能是先進的,但是底層裡面有些是畜奴的,有些其實是在保護自己那一州的利益,有很多這樣的考慮。13個不同的英屬殖民地,怎麼聯合在一起呢?所以有些看法就是,美國的民主制度其實都是一種偶然性——不是刻意去做一個民主制度,但是因為要保護各州的利益,反而產生了一個民主制度出來,這個很有趣。

 

三、認識托克維爾:生平、著作與思想脈絡

 

1. 貴族出身的思想家:生平簡介

曾博士:那麼說一下我們的主角,托克維爾,很長的名字,看不看到有八個字?他是貴族來的,法國貴族,你不用看後面寫「法國貴族」,你都感覺到是貴族——你的名字越長,通常都是貴族,拉長自己的名字。看看他的頭銜:思想家、政治學家、歷史學家、政治人物、外交官,法蘭西學術院院士,做過外交部長。剛才說的兩本重要著作:《民主在美國》、《舊制度與大革命》,都是巨著。那麼有一段時間《舊制度與大革命》都很熱門,大家有機會可以去看一下,我也想說一下這本書,有機會再談。

他是貴族世家出身,1805年出生於法國。其實你可以想一下,他自己的學術軌道——如果你的背景是貴族,你是不是會很關注民主呢?或者你是不是很喜歡民主呢?或者你對民主怎麼看呢?這個是和你的背景有關的。有些人是特別不喜歡民主的,比如做了老闆的人,很多都不喜歡民主,為什麼呢?他們覺得那不是好東西,應該給一些聰明的人去管理,他們覺得自己是聰明人,或者他們真的是聰明人,我不知道。他們賺到錢當然是聰明的,不聰明是沒有可能做到某些成就的,一定有些聰明的地方。但是是不是代表他什麼都行呢?這又是另一個問題,尤其是我們誇大了自己,一方面聰明就以為自己整體都聰明了。

所以,我一直在想,為什麼他出身貴族家庭,卻對民主這麼有思考呢?又願意去研究這些東西呢?其實因為他經歷過法國大革命。你見到,法國大革命的時候,突然間「人民」——「我們人民」這個字是偉大的、是神聖的,但是法國大革命經常給我們一個很好的例子:人民在某些情況下管治,或者他們的權力不受控的時候,甚至多數派(majority)都很恐怖。這些大革命的時候令人覺得很害怕,訴諸多數派,他們就要想:民主是不是等於多數派的管治呢?是不是這樣就叫做民主精神呢?是不是這樣就叫做民主社會呢?

 

2. J. S. Mill的思想淵源:多數人的暴政

曾博士:這個問題我猜就跟J. S. Mill有很密切的關係。不過J. S. Mill其實有看托克維爾的著作,大家都有看過《論自由》(On Liberty),桂標都介紹過,我都講過,很多人都講過,不是我們專門闡述的,不過我們真的有講過這個事實。他的關注點就是說,在一個民主社會——我們講的民主社會,有投票的——他都擔心多數派會不會變成專制(tyranny)。以前的專制就是那些君主,但是在這個民主制度裡面,就可能會變成大多數人。J. S. Mill的問題很明顯就是繼承了、或者是受到托克維爾的影響。不過他的背景不同,英國和法國的背景不同,英國就沒有這麼厲害、這麼震撼人心的法國大革命,英國有光榮革命。光榮革命死很少人,就是很歌頌這件事,它都有死人,其實有些其他效應,在那些宗教戰爭裡面,但沒有法國大革命那麼誇張,每次講都講這些恐怖政治——今天你送人上斷頭台,明天輪到你,很恐怖啊!但是這個很重要,還帶出了托克維爾關心的問題:其中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就是「多數人的暴政」(the tyranny of the majority)的關注。大家也留意到他和J. S. Mill的那個關係,這個也希望大家受益的。就是你會發現思想家之間的關係,其實就是互相影響,如果你想這些事無端端沒有關係,其實就沒有什麼價值了,特別是政治哲學——你一定要capture到你身處那個政治世界政治環境裡面最重大的問題。所以我們讀政治哲學,其中一個難題就是,你不只是讀,你怎麼去轉化成自己關心的議題呢?這個我自己也是留意的。今天早上我就和各位朋友分享一下——我一直都想寫一本有關這些東西的書,怎麼融合在一起呢?不過免得講那麼多,因為現在世界有些不是很順暢,所以就先忍耐一下,再醞釀一下,有機會再去澄清,也算是一些啟發。

我有老師都是受托克維爾影響的,他的書很多都是一種philosophical的重組,有一個哲學架構,這些都是一些打破學科界限的東西。看托克維爾的經歷就嚇死你了,又革命、又帝制、又復辟,他自己都親自對抗過拿破崙三世,所以其實他都坐過牢的。坐過牢不代表什麼,但是有發聲過。其實他對民主的關心也是有這樣的緣故,我們都會看到他的point of view。其實他本身受過法官訓練,所以他對一些法治、憲政、司法獨立,整個設計是特別有興趣的。所以為什麼他去美國呢?其實不是為了這件事,是去看監獄的。去看監獄,其實不少哲學家對監獄都非常有興趣,你想起傅柯(Foucault),其實傑里米·邊沁(Jeremy Bentham)都是對監獄很有興趣的,那個圓形監獄其實是他的傑作。傅柯就評論他,邊沁其實是一個很了不起的人物,他做這些事,其實是想改善監獄,邊沁不是想監管那些人、弄死他們,他想人道一點,減少些衝突,大家可以效用(Utility)高一些,功利主義(Utilitarianism)。

1831年他去美國考察,去看監獄制度。官方叫你這樣看,你可以順便看其他東西,沒有人擋住你的眼睛。這些就是以前那些人有一種這樣的Flexibility,就是出差而已。因為以前沒有那麼多機會出去,你一出去,就好像要盡量吸收,現在多機會了,你就會想下次可能再來,你反而就沒有那麼有動力。就像你去大英博物館、羅浮宮那些地方,你想著只有一次機會,你走到雙腳麻痺你都要走完、都要看完;你說我住隔壁而已,你可能一輩子都不去。是這樣,看很多東西。

 

3.《民主在美國》兩卷:從經驗觀察到哲學提問

曾博士:《民主在美國》,剛才說了有兩卷,第一卷是1835年出版,1840年出第二卷。出了兩卷之後很多人就說要分開看,我自己也覺得是可以分開看的。第一卷講美國的制度多一些,比如司法制度、選舉制度各樣的東西,比較Empirical一點;1840年的第二卷就講多一些民主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關心那個問題解答的層面多一些。其實那個問題是很重要的:自由和平等的張力。這是一個很philosophical的問題,是很classic的。你有了平等,你的自由就少了,為什麼?比如我本來可以有自由去旅行15次,要平等的話,現在某個地方限制人們最多去5次,平等了,但你會嫉妒——你去那麼多次,我只去了5次,平等的,每個人都去5次。如果你跟香港人這樣講,他們肯定會說:「哇,很不自由!」是平等,不過不自由,限制了我多去10次。你本來就是可以多去10次的,現在減少了我,本來去15次的,為什麼不去15次?有多難?有時去一下大灣區,有時去一下日本,很好玩,朋友經常發一些去日本的照片給我看,不知道想怎樣,那種自由奔放,很開心。大家平等的時候,你的自由就受制,這個我猜讀政治哲學的人基本上都會知道。

讀了之後,羅伯特·諾齊克(Robert Nozick)最喜歡講這些,最喜歡被人拿來講。那些叫什麼?自由意志主義派的、市場派的,最喜歡講這些——羅伯特·諾齊克就說,平等限制自由,甚至通往奴役之路,海耶克(Hayek)那些人講得很誇張,他們就喜歡用這些論述。我很欣賞諾齊克和海耶克,被人亂用就不好了,我自己也是這樣看的。托克維爾就不是講這麼抽象的問題,他是講民主社會,特別是民主社會,就是有一個特性、有一個context的,就是民主社會。所以不民主的社會可能就沒有這個問題,不需要關心這個問題。但是我們要把幾樣東西湊在一起講——讀政治哲學的人很少不講理想的,民主也是理想,自由也是理想,平等也是理想,怎樣可以coherence幾樣東西?怎樣融貫?這個是托克維爾了不起的地方,他不是新聞工作者(journalist)這麼簡單,他是關心這個問題,嘗試去解答這個問題。但是他的解答不是純粹思考的,他是用很多觀察去justify他的、去支持他的,所以都是有趣的。

 

 

 

—精華摘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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