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法的老少和神化

——項穆《書法雅言》《老少》篇、《神化》篇解讀

(儒家書法理論十九)

方世豪(香港人文學會會長、新亞研究所哲學組博士)

 

 

內容介紹:

明朝項穆《書法雅言》中提出書法的老少。書法所謂老,是精密高古,所謂少,是雅秀風流。老有筋力,少有姿顏。老好些,還是少好些?怎樣才算好?學書法者,很多時追求艷麗雅秀,是甚麼層次的境界?所謂書法的神化,是可以如意變化,又巧妙合乎規矩,天機自發而氣韻生動。這個境界有多高?本文會根據《老少》篇和《神化》篇內容展開討論。

 

《老少》篇第一段:「書有老少,區別淺深。」書法有老年和少年的分別,表現出深淺的分別。即是書法有老練,有經驗,有嫻熟的表現,也有經驗少,初學,年輕的表現。兩者各有優點,但表現就有所不同。

「勢雖異形,理則同體。」書寫的氣勢雖然有所不同,但道理是相同的。老少年紀有所不同,表現自然不同,但老年有老年的勢,少年有少年的勢,這個道理是相同的。

「所謂老者,結構精密,體裁高古,巖岫聳峰,旌旗列陣是也。」所謂書法的老年,即是老練,表現出來即是結構精密,佈局高古,好像峰巒峻嶺,軍隊旌旗列陣。既然是老年,自然有豐富經驗,在宏觀整個佈局結構,比較有心得,可以做到精密高古,像群山遍佈,軍隊列陣。

「所謂少者,氣體充和,標格雅秀,百般滋味,千種風流是也。」所謂少年,氣質充沛晴和,氣度清雅秀逸,有百般滋味,千種風流。所謂書法的少年,就是指書法有少年的氣質,充沛有力,有朝氣,如晴天,氣質清秀,不限於一種模式,有多種不同的表現。

「老而不少,雖古拙俊偉,而鮮豐茂秀麗之容。」如果書法年老而不少年,雖然古樸雄偉,但缺少豐盈秀麗的面貌。即是如果書法表現年老,表現可以很老練,可以古樸。但項穆就是說如果只有老年而沒有少年,雖然可以做到古樸,但就缺少豐富秀麗的氣質。

「少而不老,雖婉暢纖妍,而乏沉重典實之意。」如果只有年少而沒有年老,雖然順暢妍美,但缺乏沉實厚重的意味。和年老相對,書法如果只有年少,雖然會豐富秀麗,會很妍美,但就缺乏年老的樸實厚重。

「二者混為一致,相待而成者也。」書法的年老和年少應混融為一體,互相相待而相成。項穆主張不應只是年老,或只是年少,而應該年老和年少相融相混,既有年老,也有年少,混而為一,兩者可以相待相成,成就出更好的書法表現。

「試以人品喻之二。」試以人的品格為例來說明。前面一直是說書法的年老和年少,其實都是以人的年紀來比喻,這�塈顗蔣絰〝�是以人品來比喻。

「謀猷諳練,學識宏深,必稱黃髮之彥。」計謀熟練,學識淵博,必定是有才德的長者。年老有年老的優點,有才德的長者,必定是學識淵博,又深思熟慮。就如書法知識懂得多,下筆前會深思熟慮,考慮全幅佈局,自然會有好的表現。

「詞氣清亮,舉動利便,恆數俊髦之英。」氣勢風格清亮,行動敏捷,常是青年才俊的精英。年少的才俊,自然也有自己的優點,就是風格清新,行動敏捷。就如書法中,能創新風格,筆法健捷的,有如書法的少年。

「老乃書之筋力,少則書之姿顏。」書法的年老是指書法的筋力,年少是指書法的姿態顏面。書法寫得夠年老,即是指書法寫得有筋力。筋力是內藏於筆畫之中,力不外露,要練到有筋力,要經過年月的累積,是很不容易。相反,書法的年少,指書法的字形寫得美麗,這種美麗是表現在外的,很容易見到的。因為容易看到,也是一般人很喜歡的,所以不少人喜歡秀麗的書法,而內藏筋力的書法,反而不是一般容易欣賞到的。

「筋力尚強健,姿顏貴美悅。」筋力崇上強健的筆力,姿態顏面注重字形的美麗。筋力要講筆力,不容易練到,也不容易看得出,所以少人看重。美麗字形,容易看到,容易練到,所以多人追求。

「會之則並善,折之則兩乖。」會合年老和年少,兩者同樣是好的。減少就兩者都不順。筋力和字形,各有特色,其實都不應偏廢,兩者也是書法的重要成份,兩者都做好,加起來,兩者都會變得更加好。如果其中之一做得不好,兩者也會變得更差。

「融而通焉,書其幾矣。」如能把年老和年少融會貫通,書法也就接近完美了。所以兩者融合,都做得好,書法就是最好的。一般人的書法問題,很多時就是有所偏,或只顧筆力,字形醜陋,或只顧字形秀美,毫無筆力,都有問題。

《書法雅言》全書中的最高審美標準是儒家思想的「中和」,但「中和」是大原則,還要由多個角度來討論怎樣的中和。項穆在《資學》、《正奇》等很篇章中都涉及了中和的應用問題。本篇中討論「老少」,可說也是中和的應用。項穆指出,老而不少和少而不老都不理想,只是老和只是少,都有所偏,都不是中和。可見講老少,也是以中和為標準。

《老少》篇第二段:「玄鑑之士,求老於典則之間,探少於神情之內。」玄鑑,猶明鏡,喻高明的見解。有高明見解的人,在典章法則之間發現年老,在神情之內領會年少。即高明的書法家,會既追求年老,也探求年少。追求年老就要在傳統書法的經典和筆法之間去尋找,學習傳統書法經典,就能做到書法的年老。如果要探求年少,就要表現出個人精神修養,個人精神修養好,書法表現出來的精神就有一股清新的精神,神采飛揚,是書法的年少。

「若其規矩宏遠,意思窈窕,抑揚旋折,恬曠雍容,無老無少,難乎名狀,如天仙玉女,不能辨其春秋,此乘之上也。」如果作品規矩宏大,意思深遠,抑揚曲折,恬靜雍容,無所謂老,無所謂少,難於形容,像天仙神女,無法辨別年月,就是上乘作品。這是說如果書法做到的規矩是天圓地方,聖人作則的大規矩,表達的意思深遠,表現出來有抑揚曲折,又能恬靜雍容,這樣的書法,就不必區分年老或年少。這樣的書法,甚至難以用語言形容,超越了年老年少的分別,好像天上的仙女,沒有所謂老少,這樣才是最上乘的作品,可說是第一等的作品。

「初視雖少,細觀實老,豐采秀潤,結束巍峨,引拂輕颺,氣度凜毅,世所謂少年老成,乘之次也。」初看似乎有些年少,仔細觀察其實年老,風采秀美潤澤,裝束巍峨挺拔,舉止輕盈飛揚,氣度凜然剛毅,即世人所謂少年老成,這樣的書法和上乘比較是其次了。其次的書法,是初看年少,實質年老,有風采的外表,也有剛毅的內涵。雖然不及不分年老年少的大規模書法,但也很不錯了,故是其次,是第二等的作品。

「鱗羽參差,巒峰掩映,提撥飛健,縈紆委婉,眾體異勢,各字成形,乃如一堂之中,老少群聚,則又次焉。」書法如果像魚鱗鳥羽那樣,參差錯落,像峰巒掩映,提筆撥管,靈活勁健,縈繞迂迴委婉,體勢不同,形成不同字形,如同一家老少,共聚一堂,又再次一級。即是作品如果表現比較參差,有不同體勢,不同字形,好像年少年老共聚一堂,雖有些雜亂,但仍保持年少年老的優點,故是再次一級,是第三等。

「筋力雄壯,骨氣峻潔,劍拔弩張,熊蹲虎踞,只見其老,不見其少,有若師儒壽耇(音九,高壽),正色難犯,又其次焉。」書法如果筋力雄壯,骨氣高峻簡潔,如劍拔弩張,如熊蹲虎踞,這就是只見年老,不見年少,像年老儒者,正色儼然,不敢冒犯,這樣的書法,又更次一級。如果書法作品著重筋力和骨氣,雖然有力,但太過劍拔弩張,這就是只有年老,沒有了年少的風采,又次一級,是第四等。

「燦爛似錦,艷麗如花,初視彩煥,詳觀散怯,正如平時誇伐,自稱弘濟,一遇艱大,節義遂虧,抑又其次矣。」像錦繡那樣燦爛,像花朵那樣艷麗,初看煥然光彩,詳細觀看卻散漫怯弱,正如平時誇誇其談,自稱能廣泛濟世,但是一旦遇到危難大事,就在氣節道義有所虧損,這樣的書法又次一級。即書法外表很艷麗,初看有年少的風采,很能奪人眼目,但仔細觀看,其實軟弱無力,像平日吹噓自己能力很強,一遇艱危,就成為小人的人。這樣的書法又次一級,是第五等。

「若夫任筆成形,聚墨為勢,漫作偏欹之相,妄呈險放之姿,疏縱無歸,輕浮鮮著,風斯下矣,復何齒哉?」如果自由運筆而成字形,自由聚墨而成字勢,輕漫作出側斜的形相,狂妄呈現出險怪放浪的姿態,鬆散放縱,無所歸依,輕浮沒有著落,這是下等風氣,何必討論呢?有些人完全自由運筆,不跟隨正宗,字形又偏側傾斜,險怪放浪,其實是輕浮放縱,沒有任何年少年老的優點,這是最下等的,是第六等。

項穆用年老年少的特色來劃分書法的六個等級,從高到低:第一等超越老少,第二等似少實老,第三等老少混雜,第四等有老無少,第五等有少無老,第六等無老無少。

從老少排序來看,其實大概可分三類。超越老少是最好的,有所偏就次一等。在次一等中,偏向年老又比偏向年少好。最差是既無老又無少。項穆以「中和」為審美標準,超越老少就是達到中和標準,不必再分老少了,其他有所偏的都未達到中和標準,所以中和是最高標準。

《老少》篇總結。本篇以年老年少為比喻,區分出書法的不同表現。一開始說年老是指書法精密高古,年少是雅秀風流。可見年老是比喻書法精神較為含蓄,著重內涵,而內涵很主要指筆力。而年少是比喻一些風采,是較為外露,著重外表。但項穆的最高標準是中和,無所偏。所以最好是老少混為一致,相待相成,無所偏,所以最後說是超越老少的。

項穆又用人品比喻,有學識的是年老,行動快捷是年少。所以年老是指筋力,年少是指字形美悅。跟著把書法分為六等,最好是到達中和的神品,不分老少。第二等是年老而看似年少。第三等是老少混雜,第四等是只有老,沒有少,第五等是只有少沒有老,第六等是沒有老也沒有少。總之,這也是可見到最高標準的中和,是又老又少,無所偏,老少混而為一,是最好的。有所偏都是其次。

 

—精華摘錄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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